八月二十七日,林信義乘坐的輪船抵達了上海太古碼頭,剛下了輪船就能看到一幢彷彿如同城堡一般四四方方的五層大樓聳立在碼頭街道的對面,和周邊的低矮建築相比,宛如一隻站立在雞群中的鶴。
當然,之所以這幢大樓會有這樣的效果,因為法租界發展的比較緩慢,北面英租界的外灘好位置早就被各大洋行給佔領了,所以太古洋行只能被擠到法租界來發展了。當然,和北面英租界外灘的磚混建築相比,這座太古洋行大樓因為採用了鋼管混凝土這種新建築材料,從而顯得更加的氣勢磅礴。
不過,這些看起來氣勢不凡的建築幾乎都和中國人無關,只要站在外灘碼頭瞧一瞧過往行人就會發現,凡是衣冠楚楚昂首挺胸的必定是外國人,似乎他們才是這裡的主人。
假如不仔細的分辨,那麼上海其實和加爾各答沒什麼區別,租界其實就是加爾各答的白區,華人和印度人一樣,都是作為仆佣或苦力的形象出現的,偶爾有那麼幾個穿著西裝的,也不會有什麼主人的氣度,他們知道這裡誰才是真正的主人。
當然,和三年前相比上海也並不是毫無變化的,至少現在上海的知識界已經成為了革命理論的主要推動者。三年前上海只有少數進步知識分子在做自發的反滿宣傳和傳播歐美的自由平等精神,他們只能躲在租界內小心翼翼的闡述自己的主張,租界之外的上海縣依然是一潭死水。
但是在今日,租界之外的上海縣反而要比租界之內的知識分子更為激進一些,對俄戰爭的勝利正在刺|激中國民眾的政治熱情,也讓他們意識到了朝廷的虛弱,不管是武漢或是北洋都不會把勝利歸功於朝廷,相反他們倒是把前期的對俄作戰的失利都歸咎於滿人和滿人所掌控的朝廷。
因此,過去那些在滿清高壓統治下的中國民眾,現在也終於敢發出對於朝廷不滿的聲音了,畢竟現在他們頭上有著武漢和北洋兩頂大帽子保護著他們,忠誠於滿人朝廷的官員正在失去自己的權威性,不僅僅民眾在反對他們,就連那些基層的捕快衙役,也開始對他們的命令推三阻四了。
過去滿人安置在各地的滿城是用來監視地方的耳目和鎮壓地方的武力,但是現在各地的滿城則成為了這些滿人的囚籠。江寧和杭州的滿城,此前還氣勢洶洶的表示不服從國會的命令自行拆除滿城,但是隨著對俄戰事的不斷獲勝,兩地的滿人就失去了對地方的控制,兩江總督和浙江巡撫都宣布不再發給滿人糧餉,直到滿人交出武器並拆除滿城為止。
兩江總督和浙江巡撫的行為不過是順水推舟,畢竟在武漢軍隊攻下上烏丁斯克之後,武漢的武力對國內已經形成了壓倒性的優勢,滿人已經不可能再有翻身的機會了,繼續抵抗不過是多些人為滿人陪葬而已。
兩江總督和浙江巡撫之所以會率先表態,因為他們就在長江邊上,武漢如果順流而下,他們是首當其衝,意識到自己肯定擋不住武漢的兵鋒,那麼先表明自己的立場就成為了關鍵,至少不能讓武漢認為自己是滿人的忠臣,否則武漢出兵攻打他們,連本地人都不會支持他們了。
江南地區漢人官員的立場改變,自然也就形成了民間輿論的寬鬆期,假如說之前是在武漢的逼迫下朝廷放寬了對於輿論的控制,那麼現在就是地方官員壓根不敢在上面決出勝負之前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場,於是也就出現了輿論的全面失控。
對於一個在帝國主義經濟入侵下小農經濟開始破產的地區,激進的言論顯然更能贏得民眾的呼應,畢竟對一個看不到明天的人來說,他想要知道的是明天該怎麼辦,而不是該如何維持現狀,畢竟現狀已經維持不下去了。
對俄作戰的勝利更是進一步刺|激了激進派的情緒,讓更多看不到出路的人覺得,革命要比維持這個朝廷強的多,革命之後的武漢能夠打敗俄國人,而朝廷只會割地賠款讓大家成為洋人的奴隸。
反滿和革命,在這一刻就聯繫的非常牢固了,同盟會的影響力開始在南方迅速上升,畢竟就革命的具體政策來看,同盟會要比勞工黨更為激進。哪怕是一個外國人,此刻來到上海待上幾天也能感受到,上海民眾的革命情緒已經快要達到頂點了。
29日,林信義坐上了武漢長江航運公司的輪船前往武漢,就在前一天北方又傳來了一個新的消息,俄軍放棄了四平到長春的防線,開始向哈爾濱撤退。
俄軍與其說是撤退,倒不如說是逃亡,試圖把戰線穩定在四平一帶的庫羅帕特金,突然發現中國軍隊在長春東西兩側集結了起來,顯然中國人正試圖奪取長春把他們圍困在長春和四平之間。到了這個時候,俄軍已經完全失去了作戰的士氣,駐守在長春的俄軍首先跑路了,緊接著公主嶺的俄軍也開始逃亡了,接下來四平這裡的俄軍也就不肯繼續堅守了。
哪怕是庫羅帕特金自己直屬的部隊,這一刻也不肯跟著他繼續為全軍斷後了,畢竟之前大家都認為只要脫離了和中日兩軍的接觸自己就安全了,在這種認知下庫羅帕特金還能指揮得動下面的部隊。可是現在西伯利亞鐵路線被切斷的消息傳來,大家都清楚自己已經失去了歐洲的支援,現在能堅持下去才能活到戰爭結束,被中日軍隊圍困起來,顯然是不能堅持的。
長春、公主嶺、四平一帶的物資並不充裕,還有一些物資儲備的是哈爾濱,因此要是被中日軍隊切斷了和哈爾濱的聯繫,那麼近三十萬軍隊能堅持一個月都是好的了。哈爾濱雖然還有二十多萬軍隊,但是面對日軍的進攻,壓根分不出力量來解救他們,因此誰能從這個包圍圈逃出去,誰就能多活上一段時間,這就是逃亡的俄軍部隊的想法。
俄軍的這種崩潰,對於中日兩軍來說也是極為意外的,雖然傅慈祥堅持要對長春施加壓力,但是他也承認自己並無能力攻下長春,因為物資補給不足,他想要的不過是給長春俄軍施加壓力,從而讓俄軍在四平等地的防線露出破綻而已。
但是,誰也沒有預料到俄軍官兵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經到達了極限,長春受到攻擊的風險使得俄軍官兵終於崩潰,此時包括庫羅帕特金在內的俄軍將領都不能阻止四平俄軍的潰逃了,因此滿洲的戰事進一步向中日傾斜了,這一仗至少有十五萬左右的俄軍被中日圍困放下了武器。
於是到了八月底,俄軍在滿洲只剩下了兩個支點,一個是旅順口要塞,一個是哈爾濱。不管怎麼看,遠東的俄軍都失去了翻盤能力,他們現在能夠期待的,是彼得堡儘快和中日達成和平協議,從而免除被迫投降的羞辱。
9月2日清晨,林信義乘坐的船隻抵達了漢口碼頭,碼頭上微微起霧,不過空氣倒是很清醒。當他走上碼頭時,田均一已經大步走上來和他熱烈的擁抱歡迎道:「辛苦你了,林楓同志。沒有你們在西藏和印度的努力,就不能給我們爭取到革命發展的機會…」
在田均一身後的是陳天華等中央委員,林信義一一和這些委員打過招呼,這才對著田均一說道:「要不是你們做的如此出色,我們在印度可堅持不下去。
說到底,我們只是牽制了英國人的一部分力量,而你們的努力才使得英國人不敢拿大英帝國的國運來賭。所以說,亞洲革命是互相支援、互相成長的,試圖以一國的力量去對抗已經成型的世界殖民體系,這不僅是愚蠢的,也是對人民的不負責任。」
林信義的表態讓其他委員們都鬆了口氣,他們其實心裡還是有些擔心,林楓委員返回之後和田均一委員會否產生什麼矛盾,畢竟在黨成立的初期,林楓委員主導了黨的革命道路,田均一委員更像是其革命理論的執行者,但是在武漢暴動之後,黨的規模急劇擴大,暴動之前勞工黨全國黨員不超過一萬,其中一半在湖北,今天黨員規模超過30萬,湖北黨員就佔了19萬,這些新黨員幾乎都把田均一視為了黨的領袖,在林楓沒有返回之前這不是一個問題,但在他返回之後這就是一個問題了。
革命這個詞中國早就存在了,《易·革·彖辭》中有:「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的名言。不過中國古代的革命指的是天命的轉換,是改朝換代,而清末的革命則是舊詞新意,指的是法國大革命,講的是打倒天命創造平民時代。
雖然革命黨給革命這個詞創造了新的思想,但是革命黨內部卻並不都是想要革除舊世界創建新世界的人物,比如孫中山和楊衢雲當初因為興中會會長一職鬧的不愉快,雙方的擁戴者甚至有因此而反目成仇的,這其實就已經陷入了舊的傳統思想中去了,黨員不是效忠於革命理論,而是效忠於革命領袖。
同盟會建立後並沒有解決這個問題,反而把革命黨內部的鬥爭擴大化了,以至於光復會幾乎已經退出了同盟會的共同行動,只打著自己的名號在浙江等地發展革命同志。勞工黨從建立之初就比這些革命黨先進一些,因為林楓為勞工黨建立了幾乎是完整的建黨、建軍、工農運動和建立政權的理論,這使得勞工黨內部減少了許多紛爭。
只是現在田均一和林楓站在一起時,黨內該如何進行排名呢?在大家看來就是一個大問題,畢竟他們都不能確定,兩人在權力面前是否會繼續如之前那樣的親密無間,不過從現在兩人的交流來看,至少大家都可以暫時鬆口氣了。不管是田均一,還是林楓,這一刻都表現出了謙讓精神,把革命排在了第一位,這就讓眾人都少了許多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