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九章

第五卷

漢口公園原本在市區的邊緣地區,若非如此也沒法找出這麼一大片空地來造這個公園,但是短短六七年的時間裡,漢口公園已經從城市的邊緣變成了城市的中心。

過去漢口的繁榮其實是依託漢水江岸發展起來的碼頭小鎮,畢竟漢水風平浪靜更適合於修建木船停靠的碼頭。漢口開埠之後,外國輪船可以直達漢口,才出現了沿著長江興建碼頭的景象,從而也造就了漢口長江沿岸的租界區。

不過盧漢鐵路的興建再一次變更了漢口城市的格局,使得漢口城市向著北面內陸發展,加上張公堤的修建,進一步改善了漢口內陸的水系治理,從而使得漢口城市從江岸向著張公堤一線擴張,從而形成了現在這個以漢口公園為中心的城市新格局。

在莫理循看來,圍繞漢口公園興起的武漢行政和商業中心,其實倒是有些像倫敦的西城區了,這方面的城市布局和柏林又是相去甚遠,從這一點倒也能夠看得出來,雖然中國人大肆的引入德國的技術,可卻並不是不假思索的全盤接收的。

而同田均一的初步接觸,也證實了他的這一觀點,勞工黨是一個有著自己獨立見解的政治團體,並非某些人所猜測的那樣,完全是德國人的東方附庸。

雖然莫理循打著《泰晤士報》的名義對勞工党進行了一次專訪,但是在這之前薩道義公使和秦力山已經接觸過,說明了莫理循非正式特使的身份,所以莫理循抵達漢口後才能毫無阻礙的見到了田均一。

莫理循此次奉倫敦外交部的命令前來拜訪勞工黨,主要的目的就是為了搞清楚勞工黨對於美國主持調停的遠東和平會談的看法,順便打聽一下勞工黨對於和平協議的底線要求。

在倫敦看來,中國雖然在這場戰爭中表現出色,但距離獨立戰勝俄國還差的遠了,英國認同中國在領土主權上的完整,指的是戰前的中國狀況,但並不認同中國推翻此前所簽訂的一系列中俄邊界協議,那將會引發中俄之間一系列的問題,甚至會動搖中亞地區的穩定局勢。

至於俄國放棄在華利益後,這些利益到底是就此交還給中國,還是要轉讓給日本一部分,這還要取決於和平會談到底能夠得出什麼樣的結論。

在田均一看來,莫理循所帶來的倫敦外交部的意見,充滿了帝國主義的傲慢,顯然倫敦並沒有從印度-西藏問題中汲取教訓,依舊把自己當成了世界的主宰,試圖繼續壓制中國恢複在世界上應有的地位。所謂的恢複戰前中國的局面,實質上不就是把中國繼續當成了各國的公共殖民地的意思么。

面對英國人的試探,田均一不得不態度強硬的表態道:「勞工黨不會接受,也不會派人參加什麼調停會議。這場戰爭是俄帝國主義分子對中國的侵略行為,中國人民對於侵略戰爭只有一個立場,那就是消滅侵略者,把他們從我們的領土上趕走。

俄帝國主義分子入侵中國的時候,美國人不呼籲俄帝國主義分子和平,當中國人民開始起來反抗俄帝國主義分子入侵了,美國人反倒是惺惺作態的站出來呼籲和平了,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

美國人那麼喜愛和平,當初為什麼要反對英王的統治?為什麼要去入侵可憐的印第安人、古巴人和菲律賓人?可見,羅斯福總統並不是想要看到遠東的和平,他只是想要保住沙皇的顏面,試圖瓦解中國人民抵抗俄帝國主義分子侵略的鬥志,否則他就不會想要為將要失敗的沙俄侵略者進行調停。」

田均一的態度對莫理循來說就是最壞的一種選擇,他之所以要來武漢接觸對方,就是因為勞工黨的意志已經漸漸集中於田均一身上,雖然勞工黨內還有唐才常、秦力山、蔡鍔等人物,可是他們只能代表一部分人的想法,只有田均一幾乎得到了勞工黨全體的認同,在某些時刻主導了勞工黨的走向。

林楓和吳祿貞雖然為英國人所熟悉,但是因為遠離中國,因此被英國駐華外交官認為,他們或者在軍事上有著不錯的天賦,可是對於勞工黨的影響力卻還不如唐才常和秦力山,更加難以和田均一相提並論了。

正是基於這種判斷,實際上英國人也同唐才常和秦力山接觸過,試圖從兩人身上下手對勞工黨施加影響力,或藉機分化勞工黨。但實際的接觸後,英國人發現秦力山或者比唐才常在黨內的地位略高半籌,可同樣不敢違背武漢做出的決定。

勞工黨這一政治團體,說實話是相當的不中國。按照中國的習慣,天地君親師,這就是中國任何團體組建起來的一個地位排序,唐才常作為和譚嗣同齊名的人物,他其實就是田均一和秦力山的師長一輩,按照中國的傳統,他才應當是勞工黨的天然領袖,但現實中唐才常大約在第三號或第四號的位置。

而按照英國政黨的規則,或者說按照歐洲政黨的組建原則,黨內或者有一個核心人物,但是同樣也存在著各個實力派人物,普通黨員通過這些實力派人物向核心人物的效忠決定了自己的立場,但他們並不直接向核心人物效忠,因為普通黨員壓根接觸不到核心人物,所以自然也就看不到他們的忠誠。

但是勞工黨的組織原則就比較獨裁了,哪怕是普通黨員也只能服從於黨的決議,而不是向某個黨內大人物效忠,這也是唐才常和秦力山難以和武漢做出的決定進行抗衡的主要原因,因為他們下面的黨員不會為了他們去對抗武漢做出的決定。

不過這種獨裁製的政黨雖然不符合歐洲人的價值觀,卻相當的符合中國人的價值觀,畢竟中國的皇帝一直都在謀求這種天下臣民效忠於自己一人的效果,至於能不能做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因此英國駐華外交官們普遍認為,田均一之於勞工黨,實質上就類似於君主對於自己臣民的關係。事實上袁世凱對於北洋集團,也試圖建立起這樣的效忠關係,只不過遠不及勞工黨這麼出色而已。北洋官兵雖然口口聲聲宣誓效忠袁世凱,不過他們大體還是有著自己的效忠體系的,畢竟對於個人的忠誠,只會表現給看的到的那個人展現,看不到的忠誠是沒法建立起臣屬關係的。

田均一這樣強硬的表態,意味著勞工黨有可能成為破壞遠東和平的不穩定因素,這對於英國來說顯然是不妙的。當前的倫敦對於中國的看法,差不多就是老農對於耕牛的態度,多幹活少吃飯,為大英帝國制定的世界秩序添磚加瓦。

莫理循只能委婉的通過翻譯向田均一勸說道:「我並不反對您對於這場戰爭的看法,中國在這場戰爭中確實是受害者,發起戰爭的俄國人應當承擔起戰爭的責任。

不過,俄國畢竟是一個大國,哪怕它經受了海上和陸上的打擊,可也不是貴國能夠單獨擊敗的。請您認真的想一想吧,拒絕和俄國的和平,在道義上對於中國是不利的,當前國際上對於中國的同情,也許很快就會轉為對俄國的同情,那麼中國將不能在海外繼續獲得支持了。

中國和俄國的戰事延續下去,對於中國和俄國都不是什麼好事,可是卻有利於一個國家,那就是你們的鄰國日本。假如貴國不參加這場和平會談,而俄日達成了單獨的媾和,那麼請您想一想,日本難道不會對滿洲有著不該有的想法嗎?

就在之前,日本人甚至拒絕了貴國軍隊進入奉天城,他們似乎把滿洲當成了自己的戰利品。假如中俄之間不能達成和平,而日俄之間達成了和解,那麼日本人未嘗不會把自己的野心變成現實…」

莫理循雖然執行了英國外交部給與的秘密外交任務,但是勞工黨內部是沒有秘密外交這種事的,田均一和莫理循的初次會面很快就傳達給了各中央委員,交由中央委員對英國人的來意加以討論、判斷和做出決定。

在武漢的中央委員們看過了這場談話的紀要後,對於是否參加美國人主持的調停會議,一時間也是意見不一。不少委員們的看法,其實倒是認同了英國人的觀點,就是中國自身是難以擊敗俄國的,就是獨立的把俄國人趕出中國都很困難,而中國的敵人又不止俄國一個,在佔據優勢時和俄國達成和平,至少能夠把滿洲的大部分利益收回來,至於和日本的利益爭端,顯然就是另一個麻煩。

也有委員們認為,現在中國缺乏的是時間。比如重慶到成都的鐵路已經通車,這條鐵路的完成意味著武漢對於四川的掌握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接下來即便不再動用朝廷的名義,武漢也已經有能力壓制住四川的各地方勢力了,因為武漢沿著鐵路線可以控制住四川最為精華的成都平原地區和出川的重慶碼頭,四川的地方勢力被分隔而無力對抗武漢了。

有了四川、兩湖在手,接下來就是對江西、安徽、河南、山西、內蒙的掌控,只要粵漢鐵路和武漢長江大橋能夠建成,那麼武漢的力量就能向兩廣蔓延了,取得了兩廣和四川、湖南,貴州和雲南就能向武漢敞開懷抱。那麼天下大半在手,勞工黨也就不用再和北洋這些地方勢力搞什麼虛以委蛇的動作了。

基於這種「廣積糧、高築牆、緩稱王」的思想,大部分中央委員都建議田均一接受英國人的提議,派人加入美國人主持的調停會議,先結束了和俄國的戰爭再說。只要再給武漢幾年發展的時間,那麼今天的大部分問題就都不成問題了。

田均一雖然並不認同其他委員們的看法,他總覺得派人參加這場調停會議在政治上是失分的,但是面對各位委員們對結束戰爭的渴望,他不得不推遲了表決,表示應當等幾位委員返回武漢後再做出決定。他所期待的,是正在船上返回武漢的林楓,他希望能夠聽聽林楓的看法再做出最後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