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原要一的建議看起來確實有可行性,不過國民會不會買賬可沒人能做出擔保,東鄉正路則頗為憂心陸軍會從中作梗,「從俄國那裡割讓大片的土地,從而讓國民轉移對賠款的關注,這確實是個辦法,不過陸軍會輕易的讓我們干成這樣的事嗎?」
陸軍當然不會讓自己這麼輕易的就把這場大戰的榮譽戴在自己頭上,伊東祐亨心裡如是想著,從大山、兒玉等人在奉天挑起和中國軍隊的摩擦就能看得出,陸軍的胃口已經不滿足於戰前取得朝鮮半島的目標,而是想要把手伸入滿洲,奪取這個山縣口口聲聲中的日本帝國的利益線了。
因此伊東猶豫了一下就向河原、東鄉問道:「如果陸軍把割讓土地的目標放在了滿洲,試圖取代俄國在滿洲的利益,比如關東州和南滿鐵路等目標上,中國人是否會做出讓步?」
河原要一還在沉思,東鄉正路已經脫口說道:「中國人當然不會願意。中國人在這場戰爭中也是付出了極大的代價的,他們在國內的輿論,念念不忘的就是收回俄國所奪去的各項權益,其中就包括了關東州和中東鐵路的歸屬。
假如我們現在要求俄國把在滿洲的利益轉讓給日本,就意味著中國在這場戰爭中幾乎沒有得到什麼收穫,如果是過去的中國,或者只會忍氣吞聲,因為滿人更擔心和我們爆發戰爭,戰爭只會進一步削弱滿人對於中國的控制。
但是現在這個中國,滿人的統治其實已經垮台,可各方勢力並沒有決出最後的勝者,此時誰對外示弱就意味著在政治上的失分,因此沒有那個勢力會主張接受戰後由日本繼承俄國在滿洲的利益的,這將會讓他們失去國內民眾的支持。
除非我們能夠幫助某一勢力壓制住其他勢力,否則就別指望某一勢力能夠代表中國接受這一戰後的利益分配方案。不過那樣的話,就等於是我們要同大半個中國開戰了,以我們現在的狀況是沒有這個能力的,更何況中國問題向來都是列強共同的問題,我們想要進一步干涉中國內政,恐怕首先就要面對其他列強的不滿。
退一步來說,我們現在能夠選擇的也只有北洋,但是袁世凱未必會願意和我國完全捆綁在一起,陸軍在他身上投資了這麼多,可是在奉天問題上,袁世凱不還是向英國、美國、德國尋求仲裁了么。」
伊東祐亨對東鄉的看法是認同的,陸軍不想受到內閣的約束,卻又想要讓內閣為陸軍的行動背黑鍋,歸根結底不就是仗著陸軍控制了大本營么,陸軍現在就是試圖利用天皇親自統帥的大本營來壓制內閣對於軍部行動的干涉,奉天事件看起來更像是陸軍的試探,而不是下面官兵的自作主張。
在沒有當上內閣總理大臣之前,伊東祐亨自然是站在軍部的角度,認為內閣是無權干涉代表天皇統帥權的大本營的行動的。但是現在他不是已經坐上了這個位置了么,他現在覺得獨立於國家政權之外的天皇統帥權,確實是個不安定的因素,陸軍正依仗天皇統帥權來挾持國政。
說到底,天皇統帥權這個東西,原本就是長州、薩摩兩派為了壓制明治新政府給自己留下的後門,只不過西南戰爭一役使得薩摩被排擠出了天皇側近的圈子,從而讓陸軍牢牢的壓制住了海軍一頭,長州派也就把天皇統帥權當成了自己手中的大令,用以對抗文官政府了。
日清戰爭中,伊藤博文把內閣和大本營的權力歸於一身,因此天皇統帥權和政府的權力並沒有出現互相干預的問題。可是在這場戰爭中,伊東祐亨雖然佔據了內閣總理大臣的位置,但是大本營的參謀之權卻被陸軍給抓住了,大本營和內閣之間的矛盾就上升了。
也得虧伊東祐亨還是海軍方面的代表,因此在大本營中也能發出自己的聲音,否則山縣就可以直接用干涉天皇統帥權的問題和內閣糾纏不清了。在戰爭期間,顯然大本營的地位要更高一些,內閣只能被大本營牽著鼻子走。
看到伊東皺著眉頭沉思了起來,河原想了想不由建議道:「或者我們可以同陸軍進行交換,比如贊成陸軍吞併朝鮮,以換取陸軍不再自行其是。」
伊東沉吟許久方才點了點頭道:「這倒也是一個辦法,山縣整天都在喊,朝鮮是日本的生命線,這次能夠把俄國勢力從朝鮮半島趕走,陸軍一定會謀求完全的吞併朝鮮。不過,假如我們支持陸軍吞併朝鮮,也就意味著讓陸軍的大陸政策大大的前進了一步,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才能不讓陸軍繼續推動大陸政策呢?」
面對這個問題,河原和東鄉都閉上了嘴,他們現在想盡辦法要解決的不過是眼下的問題,至於之後的問題,他們實在是缺乏那種想像力了。
談話不得不結束了,畢竟伊東祐亨自己也沒有搞清楚,戰後的道路該怎麼走。他不得不接受這樣一個事實,陸軍所主張的大陸政策雖然看起來不切實際,可至少還能指導陸軍前進,而海軍除了南進論之外,壓根找不到第二條前進的道路。沒有了前進的方向,結束了戰爭的海軍反而不知該做什麼了。
在送兩人離開自己的辦公室時,伊東忍不住還是叫住了兩人吩咐道:「儘快的把信義給叫回日本,他總不能在印度待上一輩子吧…」
離開了總理官邸,河原、東鄉兩人一起乘坐馬車返回品川大樓。在馬車上,東鄉終究還是忍不住對河原說道:「伊東首相對信義的信任,還真是讓人羨慕啊。」
瞧著馬車外經過的街景,河原似乎有些走神的回道:「畢竟信義總是能夠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今天如果是信義在的話,應當不至於毫無結果的就結束談話吧。」
東鄉只能微微頷首,在這種政治問題上,確實林信義要比其他人更有遠見,至少能夠讓伊東元老不至於被陸軍牽著鼻子走。這個時候,伊東元老身上的壓力是最大的,若是稍稍走錯一步,這場戰爭的榮譽就會被陸軍拿走大半了,也難怪伊東元老這時會記掛起林信義來了。
7月22日,在丟掉了上烏丁斯克五分之二的城區後,上烏丁斯克州長官哈爾琴科、克羅恰耶夫上校、伊凡諾夫上校攜上烏丁斯克城內的軍政官員向蔡鍔正式遞交了投降書,城內近2.7萬俄軍放下了武器。
就在當天,蔡鍔令藍天蔚帶部前往支援圖倫塔耶沃,從此地發起了對伊爾庫茨克方向的反擊戰。在圖倫塔耶沃的色楞格河大橋處,第一師和前來支援的第七師進行配合,在切斷了大橋通道後,對已經過河的俄軍進行了圍殲作戰,一舉消滅了俄軍六千餘人。
這場戰鬥擊垮了伊爾庫茨克方向來援俄軍的士氣,在接下來的三天內,俄軍聯繫丟掉了梅索夫斯克鎮、坦霍伊村,一路退到了貝加爾鎮,要不是中國軍隊在坦霍伊村停下了腳步,俄軍甚至都已經打算直接放棄貝加爾鎮了。
因為貝加爾鎮到西北面的庫爾圖克鎮之間都是石頭山,這裡正是貝加爾湖南岸最難以通行的地段,也是最後才完成的鐵路線。俄軍在貝加爾鎮,實際上很難獲得來自伊爾庫茨克的支援,如果不是這一地區被中國人佔領了更加難以奪回,俄軍早就在中國軍隊沒有抵達之前就放棄了。
7月27日,北方集團軍在戰前策劃的切斷西伯利亞鐵路線作戰計畫大功告成,此時俄軍想要再打通這一地域,並恢複西伯利亞鐵路線的交通,沒有三五個月就是在做夢了。雖然接下來就該進入到外交談判結束這場戰爭的垃圾時間了,不過對於北方集團軍來說,能做的事情其實還有許多。
第一件事,上烏丁斯克地區的工農兵蘇維埃開始進入到了施政階段,對於本地原住民的自治權利和俄羅斯移民的土地財產權的確認,變成了當前蘇維埃的第一要務,不處理好這兩個問題,必將迎來一場血腥的民族仇殺。
第二件事,巴布希金所領導的布爾什維克並不打算就此安穩的待在北方集團軍的羽翼下,他們藉助上烏丁斯克沙俄政權的崩潰,開始試圖接管本地區的所有移民村落,特別是那些礦工的村鎮,並打算向東進攻赤塔,將遠東俄國移民的居住中心赤塔州納入掌握之中。
蔡鍔其實倒是能夠理解巴布希金的想法,對方對於他們的信任並沒有達到十分,哪怕雙方達成了黨和黨之間的初步合作,巴布希金也還是希望布爾什維克領導的武裝力量能夠脫離北方集團軍的控制,從而具有獨立性。
從巴布希金的作風來看,布爾什維克顯然是不會把自己放置於勞工黨之下的附庸地位的。當然,在這個局勢下,一個具備獨立性的俄國政治力量的合作者,對於勞工黨來說還是利大於弊的,畢竟勞工黨現在並無力看住東北亞地區,而戰後日本在該地區的力量會獲得快速的增長,遠東的俄國力量對於中國來說還是有必要存在的。
而且,布爾什維克在工人和士兵中的宣傳能力還是不錯的,至少在巴布希金的配合下,上烏丁斯克地區的俄國工人和俄國被俘士兵,都站在了反沙皇專制的立場上,這就極大的降低了北方集團軍用以防備這些俄國工人和士兵的力量。
於是,當進入八月後,北方集團軍開始穩固在上烏丁斯克的統治,且上烏丁斯克工農兵蘇維埃也開始了對赤塔地區的進攻,對於彼得堡來說,遠東地區算是徹底糜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