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戰爭之後,在元老會議上陸軍一直壓制海軍的局面,今次算是正式的破產了。山縣有朋雖然並沒有做出什麼錯誤的決斷,但是陸軍的行動卻真正的侵犯到了其他各方的利益,哪怕是一向在明面上不干涉政治的明治天皇,在今次的御前會議上也難得的要求陸軍應當心口如一。
之所以今次元老會議上伊東祐亨會得到各方明裡暗裡的支持,就是因為大家都覺得戰爭不可能再繼續下去了,對俄作戰固然為日本贏得了無上榮譽,有史以來第一次出現了黃種人戰勝白種人的戰績,假如中國人沒有對上烏丁斯克發起進攻,那麼國際上都會把這場戰爭的勝利歸功於日本,因為日俄海戰的勝利奠定了這場戰爭的結局。
不過和日本獲得的榮譽相比,日本所付出的代價也是相當的沉重的,假如說日清戰爭時日本還沒有用儘力量就獲得了勝利,那麼這場大戰日本雖然看到了勝利的曙光,可是日本自身的作戰能力已經快要維持不下去了。
日清戰爭之後,日本就遇到了三國干涉償遼事件,在中國比較軟弱的情況下,日本最終從中國多榨取了3000萬兩,算是彌補了自己的損失。可是現在的中國已經不是日清戰爭時期的那個中國了,事實上日本的上層人士對於當前的中國有些看不明白了。
過去的中國,雖然對外身段柔軟,可好歹國內還只有一個聲音,滿人的朝廷在列強面前硬不起來,可至少還能壓制住各方勢力,保持住一個大一統王朝的框架。可是現在的中國,各方勢力幾乎都是各說各話,幾乎沒有哪一方可以代表中國做唯一發聲的,哪怕是實力最強的武漢也需要經過國會進行討論才能把自己的主張變成國會的決定案。
曾經列強通過滿人朝廷,把自己的要求變為中國的國策的行為,現在已經行不通了。因為沒有那個地方勢力願意承擔起這種責任,滿人朝廷的垮台就是因為被中國各方勢力認為,這個朝廷已經成為了洋人的朝廷,完全保護不了中國的利益了。
因此,哪怕是願意和列強保持友好關係的北洋及立憲派勢力,也只願意在私下給與列強一些承諾,但拒絕完全按照列強的要求去執行命令,因為這樣做只會讓他們先遭到國人的反對,平白給了武漢方面以攻擊他們的借口。
於是,雖然中國當前陷入了內憂外患之中,對英、對俄的外戰,內部的革命派、立憲派、守舊派之間的亂戰,看起來中國的局勢混亂的下一刻就要四分五裂一樣,但是中國人在對外戰爭中的立場反而強硬了起來。
這也是明明中英西藏問題可以通過外交解決,可最終卻爆發了中印之間的戰爭;明明俄國不過是想要藉機訛詐一下中國,可是最終卻引發了俄中戰爭。
這兩場戰爭在日本人看來都非常的無語,因為中國根本不可能從戰爭中獲得什麼好處,哪怕打贏了英國和俄國,也不過是讓英國和俄國承認了中國的領土主權,可是這原本是可以通過外交談判去達成這樣的結果的。這兩場戰爭最終都極大的消耗了中國的力量,得到的成果不過是在國際上羞辱了英、俄兩個大國而已。
但偏偏是這樣頭鐵的中國,讓日本人反而不敢輕舉妄動了起來。陸軍阻止中國軍隊進入奉天城,假如中國人把這當成了日本侵佔中國領土的先兆,再推動一場中日戰爭的話,那麼中國的未來如何先不談,日本在這場戰爭中贏得的榮譽估計就要全部吐出去了。
畢竟中日雙方在國際秩序中的地位是不對等的,日本是剛剛上岸的列強,而中國則是被列強們圍攻的獵物,也就是說中國已經沒法再爛了,可要是日本從列強的位置跌落下去,那麼這四十年的明治維新之功業算是全打了水漂了。
那麼中國有沒有可能把日本從列強的位置拉下去,實際上是有這個能力的。作為一個大陸國家,中國只要不肯認輸,那麼就能動員起源源不斷的力量,特別是其近乎於無窮的人力資源,人口不到中國三分之一的俄國,在這場戰爭中都被中國給拖死了,更何況是日本呢?
而且,現在的日本已經把力量用的差不多了,中國反而在這場戰爭中越打越強了,至少在庚子年的時候,中國是不可能有能和俄軍對戰的軍隊的,能夠打到西伯利亞去的軍隊更加的不存在。可是現在的中國軍隊,就連北洋軍也能夠和俄軍打上幾個回合了。
面對英國平衡東北亞局勢的心態和其他列強曖昧的立場,日本真的能夠還能毫無擔憂的和中國再打上一場,從而不受阻礙的佔據滿洲的利益嗎?除了不願意去思考的陸軍之外,其他各方几乎都做出了否定的結論。
山縣有朋於是徹底的成為了孤家寡人,這一次的御前會議上他失去了長州派的支持,只能成為了陸軍的代表。最終山縣有朋不得不做出了退讓,表示自己會要求大山岩撤出奉天城,讓中國人可以進駐奉天,以緩和日中軍隊之間的衝突。
伊藤博文雖然在御前會議上支持了伊東祐亨,但是在離開宮中之後,他還是邀請了伊東祐亨和自己共坐一車,在馬車上他向伊東詢問道:「迫使陸軍在滿洲問題上做出讓步,主要還是為了緩和日中關係,從而儘快的結束這場戰爭。
但是,伊東首相您對於戰後的日、俄、中三方的和平協議,是否已經有了草稿了呢?國家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價,如果不能獲得相應的回報,那麼國民是不可能善罷甘休的…」
伊藤博文在馬車上的告誡,讓伊東祐亨也深感頭疼,戰爭發展到現在,戰前許多預估都出現了偏差,戰前陸海軍認為的,如日清戰爭那樣迫使俄國完全的承認失敗,從目前來看是做不到的。俄國能夠承認遠東戰爭的失敗,但不會承認俄國對日本或中國的失敗,這就意味著他們不可能迫使彼得堡拿出比遠東更有價值的東西補償給日本。
這場戰爭已經花掉了9億日元,按照某些報紙上的輿論評價,俄國應當為這場戰爭的失敗賠給日本20億日元,這樣才能讓日本挽回戰爭中的損失,並為接下來日本的建設提供額外的資金。這些報紙之所以提出了這樣一個天文數字的賠償金額,正是參考了日清戰爭中清國的對日戰費賠償。
雖然伊東祐亨知道,有理智的日本人都應該知道,俄國人不可能支付這樣一筆賠償,賠償20億日元給日本,倒不如把戰爭繼續下去,那麼日本就得先向俄國投降了。但是,國民們卻相當狂熱的支持這一賠償金額,似乎俄國人要是不給賠償,他們就要讓皇軍打到彼得堡去一般。
可以說,此時在內閣的頭上,也就是伊東祐亨的頭上,戰後回報的壓力已經超過了打贏這場戰爭的壓力。在戰爭之初,國民們對於這場戰爭的預期要求其實並不高,就是想要把俄國打回去,確保日本在朝鮮半島的利益,但是對俄海戰的壓倒性的勝利,使得國民對這場戰爭開始有了過高的期待。
就如同日清戰爭中日本海軍幾乎全滅了北洋水師,因此日本可以對清政府提出讓日本人都覺得有些過分的要求,現在日俄的海上交戰中,俄國海軍幾乎也近於主力全滅,黑海艦隊及餘下的波羅的海艦隊加起來,也難以和日本聯合艦隊相抗衡了,於是日本人覺得俄國應該像清國一樣老實的認輸才對。
假如伊東內閣不能在這樣的勝利基礎上從俄國人那裡獲得讓國民滿意的戰爭回報,那麼內閣肯定有人出賣了日本的利益,這就是國民極為樸素的想法。
伊東之所以要在御前會議上向山縣發難,就是他真的找不到一條能夠讓國民滿意的戰後協議之路,而陸軍要是進一步擴大滿洲戰爭,他就更加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了。所以,乾脆在天皇和其他元老面前和山縣吵上一架,實在不行就乾脆撂了攤子不幹了,讓山縣自己給陸軍去擦屁股。
不過很顯然山縣並沒有真的昏了頭,為了陸軍的面子把滿洲戰爭擴大化,他也意識到了日本快打不下去了,假如任由大山等人挑起日中戰爭,陸軍搞不好要承擔起所有責任來了,因此山縣還是對伊東做出了讓步。
在御前會議上雖然小勝山縣一局,但並沒有改變伊東內閣所面臨的困境,特別是伊藤元老在離開宮廷的路上對伊東做出的告誡,讓伊東進一步的意識到,假如他領導的內閣不能妥善的解決這場戰爭的和平協議,那麼他在這場戰爭中所獲得的榮譽,搞不好就會在簽訂和平協議的那一刻全部賠出去。
面對這一棘手的局面,伊東這才深感海軍人才之匱乏,西鄉元老從前幾次拒絕組閣也未必是因為兄長的問題,而是薩摩派確實缺乏能夠搞政治的人才。長州派還能通過伊藤等文治派官僚穩定住局面,但是對於薩摩派來說,壓根就不存在這樣的人物,他也沒法相信伊藤會真心的支持海軍。
真到了關鍵時刻,伊東也只能招來河原、東鄉等軍令部的人員進行合議了。對於伊東祐亨對戰後協議的擔憂,河原和東鄉同樣拿不出什麼辦法,河原最後只拿出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他向伊東建議道,「想要讓俄國人賠款20億日元,這顯然是不現實的。我看,最終我們只能從割地的要求入手,從而降低國民對俄國賠款的過高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