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二章

第五卷

對於袁世凱及北洋集團來說,武漢軍隊順利的收復外蒙並進軍上烏丁斯克並不是什麼好消息,這使得在這場戰事中聲名鵲起的北洋集團,再一次的被武漢給打壓了下去。

之前張家口、山海關、錦州等地的戰事,北洋還能以自己參與了為借口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反正普通人了解信息的渠道有限,不少人壓根分不清誰在戰事中出了多大的力氣,只知道這仗是袁宮保袁大人總領全局,自然功勞就該歸北洋所有。

但是這一次進攻外蒙和上烏丁斯克,實在是和北洋一點關係都沒有,甚至連後勤都扯不上關係。正因為分得這麼清楚明白,因此天下人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此次大戰和北洋一點關係都沒有,完全是武漢獨立支撐起來的大戰。

武漢能夠以一己之力完成這樣一場大戰,聰明人稍稍深入的思考一下就知道,這就意味著武漢在國內想要消滅一方勢力,其實並不會遇到什麼麻煩,因為哪怕是大家所認為最強大的軍事集團-北洋,也未必有上烏丁斯克地區的俄軍那麼強大。

此前尚有割地為王思想的陝西、寧夏、甘肅、新疆、廣西、雲南等省,面對武漢所表現出的這種強大的攻擊能力面前,一個個開始老實了下來。他們之前都覺得,雖然自己不能出兵北京保衛朝廷,可武漢和袁世凱也沒有這個力量發動大軍征討自己,哪怕北洋拿到了陝甘總督一職,可能控制的也就是蘭州等幾個要點而已。

但是現在武漢用這一戰告訴了國內各邊遠省份,哪怕距離武漢一兩千公里,武漢也一樣能夠調動起數萬大軍進行征討,他們所以為的安全距離實際上一點都不安全。於是此前看起來鮮花著錦一般的北洋集團,聲勢又開始有所滑落了,和平制憲的呼聲一時甚囂塵上。

此前雖然大家也鼓吹制憲,但是頗有一言不合就要用武力來制憲的意思,實際上就是各省希望北洋能夠出頭壓制住武漢,使得制憲成為壓倒武漢的一把武器。但是現在么大家都清醒了過來,他們覺得就是和北洋聯合起來都未必能夠打得過武漢,那麼為了安全起見,用一部憲法來維護國內的和平,對大家才是最有好處的。

國內輿論風向的轉變,對於袁世凱來是確實是一大打擊,雖然他不會上這些地方勢力的當,真的會走到台前去和武漢做武力之搏,但是他對於聯合各地方勢力壓制武漢這條路確實是認可的,因為他很清楚憑藉北洋是不足以壓制武漢的,而不能壓制武漢就無法保住他在國務會議中的領袖位置。

雖然連續出賣了光緒帝和太后,並在北洋團體身上打上了私人的烙印,可是袁世凱自己並沒有取而代之的想法,他自始至終都沒有超出李鴻章的格局,只是想要操縱權柄,並無承擔責任之意圖。正因為袁世凱缺乏更大的格局,所以雖然他獲得了國務會議主席一職,但除了在人事上打壓武漢之外,壓根就沒有提出什麼真正吸引人的政治理念來。

袁世凱的這種作風使得支持他的兩種基本力量都發生了變化,第一種基本力量是海外留學派,以留美|幼童為首的海外留學人士,他們親近袁世凱是因為清廷不會重用他們,只有在袁世凱的手下才能一展自己的所學。

但是,海外留學派更主流的政治理念是把舊中國改造為一個西化的、現代的中國,此前在袁世凱手下做一點實事不過是朝廷中只有袁世凱這裡才能做點實事,並不是說他們對袁世凱有什麼忠誠之心。當代表著頑固守舊派的太后黨及滿人權貴被清理出中樞後,海外留學派就希望能夠更進一步,對整個國家開始大舉革新了,不過這個時候袁世凱又成為了守舊派的代表。

第二種基本力量就是北洋集團內部的本土精英,他們大多是小農出身的軍官和地主家庭出身的舊知識分子,他們支持袁世凱是為了確保傳統文化不受外來思想的侵蝕。簡單的說,就是學習西方的軍事制度和器械,用來保衛老祖宗流傳下來的士紳文化。在守舊派中他們是開明派,在海外留學派眼中又是不折不扣的守舊派。

這兩種互相矛盾的基本力量構成了北洋集團,也只有在滿清朝廷的壓制下,在袁世凱的權術手腕下,這兩種力量才能保持平衡。但是隨著滿人的朝廷垮台,北洋集團外部的壓力突然釋去,內部的矛盾就開始體現出來了。

此時的武漢對於北洋集團來說雖然也是一種外部的壓力,可是這種壓力主要來自於軍事上,完全不能如之前的滿人朝廷那樣從政治上瓦解北洋集團,因此現在的北洋集團就變成了內部兩種力量爭奪領導權的主要矛盾了。

除了要面對內部的鬥爭之外,外交上問題也開始讓袁世凱日漸頭疼。奉天會戰俄軍的失利,加上中國軍隊攻入上烏丁斯克的戰績,使得各國都認為俄國投降只剩下時間問題了,對於戰後的利益分配問題開始提上了日程。

英國、德國、美國都認為他們在這場戰爭中給與了中國以極大的支持,因此他們都試圖要求中國在戰後將滿洲的利益分配給自己。英國在戰後滿洲利益上要求不是很多,但英國人試圖維持遠東的格局,認為中國不應當謀求俄國在遠東的領地,也就是要維持俄國在遠東的力量。

相比之下,德國和美國就實際的多了,這兩個列強都希望自己能夠取代俄國在遠東的利益,他們對於中國是否侵佔俄國在遠東的領土並不關心,但卻試圖把自己的力量深入到滿洲乃至外蒙。和德國相比,美國人似乎更有想法一些,美國的資本家們希望能夠獲得俄國遺留下的中東鐵路,從而為環繞世界的鐵路網補上關鍵性的一塊。

和這三位列強相比,更具有野心的還是日本。在戰前袁世凱就認為日本對滿洲的野心不會比俄國人小,一旦讓日本人進入了滿洲,想要讓他們撤退就比較困難了。而事實也正是如此,奉天會戰還沒有完全結束,日軍就和北洋軍起了衝突,佔據了奉天的日軍拒絕北洋軍進入奉天,一度發生了交火事件。

雖然前線的段祺瑞和馮國璋壓制住了軍隊的不滿,主動下令部隊離開了奉天火車站,和日軍形成了沿南滿鐵路線分隔的局面。但這一事件還是讓袁世凱對俄國人撤離滿洲之後的局面產生了陰影,他很擔心在俄國人撤退之後,是不是還要再來上一場中日戰爭,這一戰中國會不會輸他不清楚,但北洋肯定是輸定了。

當袁世凱面對內憂外患感到憂心忡忡的時候,日本也同樣在焦頭爛額。戰前日本評估自己能夠維持一年半的作戰,但實際上僅僅不到八個月就耗盡了國內的戰爭儲備,之後維持戰爭的資源都來自於海外進口,因此借款就成為了將戰爭延續下去的生命線。

但是,假如說此前三次的海外籌款還算順利的話,那麼在奉天會戰取得勝利的當下,日本要進行海外籌款卻反而變得艱難起來了。因為英國拒絕繼續為日本籌款,按照倫敦方面的說法,是因為日本借的實在是太多了,英國的投資者懷疑日本是否具有償還能力,所以拒絕日本繼續在倫敦籌集戰爭資金。

不過伊藤博文在御前的元老會議上卻很明確的指出,「…顯然,英國人並不希望我們徹底的把俄國人從遠東趕走。英國需要的是一個力量分散在歐亞的俄國,假如我們在遠東徹底的戰勝俄國,那麼失去了遠東的俄國只會把精力用在東歐和中亞地區,這將會給英國造成莫大的壓力。

假如對英國人的用意思考的更惡劣一些,一個在遠東受傷的俄國,何嘗不是牽制日本的妙手?只要俄國在遠東還有力量,那麼日本就無可能主導東亞大陸,東亞之平衡也就實現了…」

山縣有朋和伊東祐亨都認同了伊藤博文的看法,哪怕是此前極力支持日英同盟的幾位元老,這一刻也對英國人的險惡用心無力辯護了。不過和另一個時空相比,這個日本的外交環境要略好一些,因為現在中國也在局中,這就意味著日中可以在對俄問題上達成一致,從而抵抗英國的外交壓力。

伊東祐亨因此在元老會議上對陸軍的行為進行了質疑,「山縣元帥,陸軍阻止中國軍隊進入奉天城到底在想什麼?陸軍是打算就此接替俄國佔據滿洲了嗎?或者說,陸軍是否打算接下來對中國開戰了?」

山縣有朋板著臉毫無變化的為陸軍辯解道:「陸軍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戰爭尚未結束,就算是友軍也不能輕率的進入本軍所佔領的防區。我並不認為大山他們的決定有什麼問題。至於說對華開戰云云,陸軍絕沒有這樣的想法,這只是中國方面的誇大其辭…」

伊東祐亨並沒有被山縣有朋的話語給糊弄過去,他作為內閣總理,對於這場戰事負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陸軍現在的行為顯然是在製造和中國軍隊的摩擦,一旦出現什麼變故,他就得給陸軍背黑鍋了。

因此他繼續不客氣的質疑道:「僅僅以防區的理由拒絕中國人進入自己的領土是不充分的,奉天是中國的領土就連俄國人都是承認的,我國在奉天沒有任何特殊利益,現在以這樣站不住腳的理由拒絕中國軍隊進入奉天,就連英國人和美國人都在詢問我國,我們是否有佔領滿洲的意圖。陸軍應當確實的表明自己的意圖,而不是一邊製造戰爭,一邊在這裡製造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