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六章

第五卷

康有為和梁啟超在這件事上除了大罵袁世凱之外,其實什麼都做不了。這個做不了,不是說他們手中沒有實力對抗武漢和北洋施加的政治壓力,而是說他們在理論層面上回答不了袁世凱提出的最後一問。

康有為和梁啟超雖然從維新派轉向了君主立憲派,但是兩人的根本還是在君主的開明專制制度上,君臣之分際是相當明晰的,立憲是為了輔佐君主更好的統治,不是為了限制君主的權力,所以他們才標榜自己是皇帝的忠臣。

袁世凱所代表的北洋軍頭並不理解什麼是君主立憲,只不過從袁世凱本人的立場來看,恢複君主專制制度就是要求他交出自己的權力,這顯然是他所不能忍受的,而下面那些北洋將領的政治能力就更差了,他們只是覺得君主立憲論的支持者越來越多,所以就採取了隨大流的選擇。

各地的立憲派,其實有很大一部分也同樣不理解什麼叫立憲,他們不過是以此為借口捍衛士紳的傳統權利,隨著中樞權威的衰落,列強不斷的把勢力深入內地,傳統的官紳聯盟已經沒法對抗買辦和列強聯合起來的新勢力了,追求一種能夠維護自己權利的新秩序就成為了這些士紳們的追求。

也只有楊度等寥寥幾人,才是真正的想要引入西方的君憲制度,來對舊的中國進行政治層面上的改造,以彌補洋務派只改革社會不改變政治造成的缺失。

簡單的說,此時中國真正了解什麼是西方君主立憲的,也就一兩人而已,楊度和梁啟超正在其中,但是後者還在裝傻,試圖把西方君主立憲的精神內核換上東方的傳統思想,從而維護舊的傳統能夠繼續延續下去。

正因為康有為和梁啟超只是心存對君主立憲的利用之心,試圖以此來完成光緒親政的目的,因此兩人就沒法對袁世凱的問題進行反駁。因為他們知道自己不可能提出限制皇權的主張,否則他們這一派內部就先分裂了。

雖然光緒帝看到報紙上刊登出來的對袁世凱的訪談論還是比較鎮靜的,他對身邊的人說,「袁世凱本來就不是什麼忠臣,難道朕還指望他支持朕嗎?」

但康有為和梁啟超卻沒法繼續和袁世凱談什麼合作了,為了對抗武漢在軍政方面不斷增長的勢力,康梁不得不提出了在君主立憲基礎上的聯合各方勢力以對抗武漢,畢竟除了武漢和同盟會之外,其他各方至少是在名義上支持君主立憲論的。

而袁世凱推出的楊度作為自己在政治上的代言人,一度讓康梁和江浙立憲派隱隱有了聯合起來的基礎,畢竟在建立君主立憲這個目標下,大家的合作還是存在希望的。

但是隨著袁世凱這一問,康梁也沒法再模糊自己的觀點了,他們所追求的君主立憲論,目的就是為了讓光緒帝重新回到政治中心,而袁世凱的問題則是要徹底的把皇帝變成虛君,假如他們同意了這一觀點,也就意味著維新派要被清理出政治中樞了,因為他們是依附君主才能推行自己政見的實君派。

說的更清楚一些,康梁如果贊同了袁世凱的觀點,那麼現在圍繞在他們身後的人就會完全散去,要麼去投靠袁世凱,要麼去投靠武漢,否則今後就沒有什麼出頭的機會了,因為他們的政治道路被截斷了。

此前在君主立憲論下各方的合作局面,在實君和虛君的分歧中宣告瓦解了。康梁除了大罵袁世凱之外,也確實沒什麼可做的了,除非他們拋棄自己的政見。

同樣受到傷害的,還有被袁世凱專程請來推動君主立憲的楊度,楊度完全不明白袁世凱在這個時候拋出這樣一篇訪談論到底有什麼意義,這讓他過去數月里聯合各方立憲人士的努力化為烏有。

除了康梁之外,其他各方支持立憲的勢力,同樣是希望在共同的君主下締結一份平等的憲法的,他們願意讓袁世凱來當這個首領,但並不代表袁世凱可以凌駕於眾人之上,那麼袁世凱和武漢又有什麼區別了?

光緒帝雖然聲望不高,但好歹還有一個正統的名義,大家在效忠這樣一位君主下制定平等地位的憲法,並不會覺得太過屈辱。可袁世凱現在擺明了要把君主撇在一旁,然後自己來當立憲派所效忠的領袖,這就讓人難以接受了。

在一些人看來,雖然滿清的道路看起來很難走下去了,可大家要是齊心協力扶一把,說不定還能創造同治中興的奇蹟,畢竟當前中國的問題在於外部而不在於內部。可若是要改朝換代,你袁世凱能抵抗得了列強的欺凌?

哪怕北洋獲得了錦州戰役的勝利,大家也不認為北洋就能抵抗列強的入侵了,畢竟俄國人的主力都被日本人給糾纏住了,北洋不過是撿了個便宜。其他且不說,如果沒有日本海軍擊敗了俄國的海軍,大清拿什麼去抵抗俄國軍艦的肆虐?

假如袁世凱當國之後,大家還是要對列強卑躬屈膝,那麼大家還不如做大清的忠臣,至少不會背負二臣的壞名聲。說的更難聽一些,若是不能保存大家手中的權力,那麼倒還不如選個更能打的勢力,至少能保全中國不被列強繼續鯨吞蠶食,顯然武漢比北洋更適合當國。

所以,袁世凱這篇訪談一經刊登出來,此前楊度好不容易才聯合起來的立憲同盟頓時就瓦解了,這讓楊度怎麼能不憤怒。他怒氣沖沖的跑去了袁世凱的府邸向對方請辭,哪怕袁世凱再三挽留也沒用,最終袁世凱只能送上了一筆豐厚的盤纏,恭送楊度離去。

對於袁世凱突然改變對君主立憲的立場,他身邊的親信們也很是不解,於是便有人忍不住在私下詢問道,「宮保若是擔心君主立憲會加強皇上的權力,那麼也可以等開啟了君主立憲的進程之後再提出來,現在不是雞飛蛋打一場空了嗎?」

對於親信們的不解,袁世凱沉默了一陣後方才回道:「秦力山上次來拜訪我,他向我問了一個問題,究竟那個君主還能再相信我,我想了半天,確實找不到答案。你們說,這個問題有答案嗎?」

這當然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在連續背叛了光緒和太后之後,不管誰當皇帝都不可能再相信袁世凱是忠臣了,哪怕武漢這種明白無誤的反對君主制度的逆賊,現在在光緒眼中都比袁世凱可靠多了。

這個問題再往深處考慮一下就更加不得了了,假如君主立憲制度完成了,天下人重新對君主恢複了效忠,北洋真的還能被袁世凱所把持嗎?就算袁世凱天天讓北洋官兵喊,他們是吃宮保的飯,領宮保的餉,可要是朝廷不出錢,袁世凱拿什麼養這支軍隊?

為了繼承保持對北洋的控制,袁世凱就必然要割據地方,割據地方就等於反對中樞重新恢複權威,所以君主立憲制度要是能成,就等於是他在給自己自掘墳墓。所以此前試圖用君主立憲聯合各方對抗武漢的袁世凱,很快就因為個人的利害關係拋棄了君主立憲論。

反應過來的袁世凱的親信們,自然不敢再繼續勸說袁世凱繼續支持君主立憲制度了。從袁世凱個人的角度來看,共和制度下他才有一線生機,君主制下他被清算是遲早的事,畢竟北洋為了生存下去,完全可以換一個領袖,而失去北洋的支持,他完全扛不住被朝廷清算的命運。

喧囂一時的君主立憲浪潮,被袁世凱一篇訪談給重重的攔頭一擊,一時之間輿論就開始四分五裂了起來,由這種輿論的迅速轉變也能看得出來,國內壓根就沒有什麼君主立憲的基礎,不過是大家聽著聲音最響亮的人往前走而已。

4月初,秦力山前往拜訪光緒帝,希望能夠和光緒帝進行單獨的談話。光緒帝於是邀請秦力山和自己前往後花園散步,在花園的小徑上,秦力山直言不諱的向光緒帝說道:「其實我這次過來見皇上是代表著武漢工農兵委員會而來的,委員會想要知道,皇上究竟是如何看待君主制度、君主立憲制度和共和制度的。

我們勞工黨的立場是,君主制度或君主立憲制度都已經落後於時代潮流,它們都挽救不了中國,所以我們是無論如何都要推動中國走向共和制度的…」

光緒停下腳步望了望池塘邊正盛開的幾株碧桃,思考了好一會才說道:「西苑要比整個慶王府都大,但是我能呆的地方不過是瀛台內的幾間院子,那時我常想著富有天下的君王到底算什麼呢?甚至連個小島都出不去。

十年之前,譚嗣同他們告訴我,只有我才能救中國,但是,實際上我連他們,我身邊的人,甚至我自己都救不了。我不知道共和制度能不能救中國,但至少君主制度是救不了人的。我對救國這種事情已經無能為力,假如你們認為對這個國家有好處,那麼我為什麼要反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