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中旬,光緒帝在報紙上發表了一篇聲明,主要是針對這段時間君主立憲制和共和制擁躉之間的爭論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聲明中表示:不管是君主專制、君主立憲制或是共和制,民眾提出自己的看法並不算什麼罪過,有清一代所實施的文字獄確實是一大惡政,也是本朝不能進步之根源。因此,國家想要革除弊舊,必先實現言論自由,非如此不能社會不能進步。
光緒帝的這篇聲明雖然類似於五條誓文,但又比五條誓文更進了一步,因為五條誓文雖然聲稱諸事要決於公論,可並不能討論天皇的地位問題。而此篇文章實質上打開了終結滿清和帝制的討論的閘門,使得革命黨可以公開的討論什麼叫做共和體制了,之前這種關於共和的討論只能在武漢治下和國外進行。
這篇聲明極大的打擊了國內的守舊士紳,甚至連朝鮮、越南、日本的民眾都受到了震動,不管東亞各國對滿人入主中國一事多麼不以為然,但在滿清統治中國200多年後,他們也還是承認了愛新覺羅皇室的正統性。
即便沒有光緒帝的這篇聲明,僅僅是武漢所代表的中國人試圖推翻滿清皇室這一件事,實際上就已經開始動搖君主制度的基礎了,既然中國人能推翻自己的君主,那麼越南、朝鮮、日本等國的民眾有沒有權力推翻自己的君主?
而光緒帝的這篇聲明則進一步動搖了各國民眾對於君主制度的信念,過去那種認為君主的存續代表著國家存亡的理念,現在被君主和國家應當分離的看法所取代,為了國家能夠延續下去,終結君主的統治也是可以的。
越南和朝鮮兩國的知識分子對於中國的這一變故是最先接受下來的,因為這兩個國家都面臨著亡國的邊緣,雖然這兩國的民眾曾經寄希望於自己的君主能夠同日本那樣發憤圖強,通過維新變法增強國力,從而擺脫被殖民的命運,但他們發覺自己的夢想終究不過是一場空罷了。
對此事感受最深的莫過於從印度返回的安重根,作為開化黨的後人,他對於朝鮮的君主其實並沒有過多的尊敬,因為這位朝鮮王把王室的利益置於了國家之上,為了維繫朝鮮王室的統治權,不惜在維新派、守舊派之間反覆橫跳,最終把朝鮮國的元氣也給折騰完了。
為了打擊親近滿清的大院君,朝鮮王支持開化黨把日本的力量引入了朝鮮半島。甲午戰爭後,隨著開化黨勢力大漲,朝鮮王又扶持了守舊派把俄國人的力量引入了半島。眼看著俄國人在半島力量越來越強,他又再度和日本人虛以委蛇了起來。
這在種所謂的君主權術的政治平衡下,朝鮮失去了自我革新的最好的時機,隨著這場遠東戰爭的開啟,日本大舉出兵朝鮮半島,可以預見的是,戰後日本將會進一步控制半島,朝鮮將再難擁有獨立自主的外交政策了。
去年12月歸國後,安重根看到的就是日軍官兵在國內耀武揚威,而朝鮮官民只能唯唯諾諾避讓一旁為這些日軍恭賀武運長久的場景,他一時都差點以為朝鮮已經被日本所殖民了。
從這些日軍在朝鮮半島毫無避忌的行動來看,安重根終於承認林信義說的是正確的,日本並無從俄國手中解放朝鮮的意圖,他們只是想要把朝鮮變成自己的獵物。
安重根尋找關係試圖讓朝廷的高層意識到日本的野心時,卻陡然發覺這個國家的上層幾乎沒人關心日本吞併朝鮮的野心,他們只關心自己的地位能否得保,甚至為了自己的權位拚命的向日本靠攏,以洗刷之前他們錯誤的押注在了俄國身上的事實。
這些高高在上的兩班們,包括朝鮮王在內,沒人關心這個國家的未來會如何,也沒人關心朝鮮民族的未來,他們只關心一件事,那就是要怎樣才能讓舊的秩序延續下去。為此他們不惜向日本人跪下,做出搖尾乞憐的醜態。
最讓安重根感到詫異的是,朝鮮自己都已經處於風雨飄零之中了,朝中一些「聰明人」居然還做著「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的美夢。
比如「北墾島觀察使」李范允,受朝廷之命前往邊境解決中韓之間的「間島問題」,所謂的間島問題其實就朝鮮國內的兩班地主對佃農壓榨太狠,使得這些佃農不得不流亡到國境外的荒地進行開墾以求生存,這原本只是一個臨時性的舉措,但是滿清對東北的圈禁政策和甲午戰爭後滿清力量的衰退,使得越過國境的朝鮮流民越來越多,於是不是問題的問題就變成了問題。
朝鮮流民越過的何止是鴨綠江和圖們江,在烏蘇里江以東地區也同樣有著大批的朝鮮流民,只不過俄國國勢強盛,朝鮮王國哪敢和俄國人討論朝鮮人開墾的荒地就是朝鮮領土。
也就是甲午戰爭之後,朝鮮人開始看低過去的宗主國,甚至都敢改國號為大韓帝國,自稱朝鮮皇帝了,於是也就冒出了間島問題。朝鮮自身還沒從日本和俄國的控制下真正獨立出來,但是朝鮮的一部分兩班卻已經隱隱有了帝國主義的矛頭。
在和中國糾纏間島的歸屬時,李范允就開始從邊境地區的朝鮮人頭上搜刮錢財購買軍火和組建軍隊,試圖用武力解決間島的歸屬權了。而漢陽這邊聽說了這件事後不僅沒有下令阻止,還給他調撥了一批軍火,默許了他的行動。
也就是當時俄國把滿洲當成了自己的所有物,不允許李范允的軍隊進入間島,實際上俄國甚至想要解除這支武裝,好進一步控制北朝鮮地區,間島問題才被擱置了下來。
但是隨著日本加入了這場戰爭,李范允的心思又活躍了起來,認為趁著中國無力看顧滿洲之際,朝鮮應當把間島納入實際控制之中,這樣戰後也就可以和中國進行更加有利的交涉了。
而漢陽朝廷的一些兩班們也覺得,這場戰爭日本或俄國不管誰贏了,朝鮮估計都要有所損失,因此倒不如順手從中國身上撈一塊土地回來,這樣朝鮮失去的利益也就可以獲得補償了。對於國內土地已經被瓜分完畢的兩班們來說,新開發的間島墾區也確實是塊肥肉,李范允只是隨意搜刮一下就弄出了十幾萬兩白銀,可見這一墾區的富裕。
這些兩班們壓根不覺得中國會在這場戰爭中獲勝,所以他們認為自己是在死去的老虎上割肉,不會遇到什麼風險。安重根收到這個消息時大為震驚,他立刻上書給朝廷,試圖勸阻李王不要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蠢事。
只是,李王這邊還沒有給他什麼回覆,那邊李范允的敗績已經傳回來了。戰前對漢陽信誓旦旦的李范允,帶著五、六千韓軍進入延邊還不到一周時間,就被延邊的清軍給擊退了。韓軍之無能,讓日本人一度想要取消對韓軍的徵調了。
對於朝鮮人對延邊的冒犯,日軍是樂見其成的。一方面可以徹底的破壞中國和朝鮮之間的關係,讓他們侵佔朝鮮時不必再擔憂中國人的反對;另一方面則是朝鮮人所侵佔的中國領土,最終也會成為日本的一部分,何樂而不為。
但韓軍的無能,讓日軍遭到了中國方面的抗議。日軍進入中國境內劫掠牛馬糧食,強征夫役,使用不值錢的軍票強買強賣,早就讓中國人感到不滿了。在鴨綠江邊境的中國伐木工人,因為忍受不了被日軍強征夫役,甚至對日軍的小部隊展開了襲擊。這一次,中國人也把賬算在了日本人的頭上。
因為張家口和錦州兩役,日軍對於現在的中國要比戰前看重的多,而日本加入戰爭大半年後,國內的戰爭潛力也基本所剩無幾,在接下來的對俄作戰中,日軍還需要中國軍隊進行配合,因此面對中國方面的抗議,日本方面也不敢在視若無睹。
按照日本陸軍一些高層的看法,借著中國人的抗議直接解散朝鮮人的軍隊也未嘗不是好事。日本人可不是說說而已,李范允的部隊及南方的幾支鎮衛隊就被撤除了,這就使得安重根的計畫出現了偏差,他原本打算說服朝廷給他一支部隊進入中國境內去支持中國的抗俄戰爭的。
但是因為李范允挑起了間島衝突,中國人顯然不可能再允許成建制的朝鮮軍隊進入國境了,而日本開始裁撤朝鮮軍隊的行為,又說明了日本對於侵吞朝鮮的行動再加快。假如他還是過去的安重根,那麼現在就要陷入絕望了,因為根本看不到朝鮮未來的希望。
不過在和武漢的勞工党進行接觸之後,他身後自然已經不是空空如也,武漢方面表示會幫其處理朝鮮武裝力量進入中國境內的調解問題,但也表示這支武裝的規模最好不要超過300人,以避免刺|激中國邊民的情緒。
於是安重根就開始了尋找革命同志的艱難歷程,安重根把重點放在了侍衛隊身上,這支由俄國人訓練而成的軍隊,雖然數量不多但要比地方鎮衛隊要有軍事素養,且大多識字,對於朝鮮的現狀甚為不滿。到了三四月間,安重根從千餘人的侍衛隊中拉出了五六十人,加上堂弟等其他同志招募來的200多人,乘坐著海軍的運輸船向著清津而去了。
雖然陸軍想要解散朝鮮的武力,但是海軍對此事並不熱衷,倒是安重根海軍陸戰學校的背景及海軍研討會成員的身份,讓他獲得了海軍的資助,從某個角度來說,安重根感受到了林信義所創建的海軍研討會的影響力。船隻離開仁川港時,安重根也是長嘆了一口氣,他也不知下一次何時才能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