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五章

第五卷

從2月開始興起的對滿清君主制度的研討和武漢發起的批儒批孔運動,到了三月時也從局部地區的討論擴散到了全國各地。

在這場新文化運動的開端中,反對君主制度、支持君主制度、反對傳統文化和反對西方文化的各類人士都積極的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不過,最終還是武漢方面贏得了上風,不僅僅在於武漢有以陳天華、鄒容等進步知識分子領導的宣傳部門專項負責對於君主制度的研討和對儒教、孔子的批駁,更在於武漢有著足夠的資金支持這場輿論上的戰爭。

輿論戰爭最重要的不是你掌握了真理,而是要讓民眾以為你掌握的才是真理。對於一個思想混亂的清末社會來說,大多數人其實並沒有足夠的知識去分辨真理,他們只會認可能夠堅持下來的才是真理。

在1907年,想要讓全國各地的民眾聽到你的主張,一次最少也得花上2萬大洋。僅僅是把你的主張發給各大報社,一次的電報費也得數百大洋。對於個人來說,這就是驚人的巨款,為了和別人打一次嘴仗,一次至少得丟出幾百畝土地的收入。

雖然此時中國的報刊事業還沒有如歐美那樣進入到日刊時代,但三天一輪的新聞報道還是沒什麼問題的。這就意味著你一個月至少要回應八九次,才能保持有來有往的公開辯論,假如一個月你只回應一兩次,而別人一個月能發八九次攻擊你的文章,那麼旁觀者只會以為你理屈詞窮了。

於是到了三月底的時候,個人幾乎已經退出了這場輿論戰爭,能夠堅持下來的都是有背景的代言人。即便是如此,堅定的支持君主制度和儒教的舊知識分子,也已經處於了被社會主流所拋棄的境地。

正如武漢對滿清君主制度的研討,「…滿清的君主制度不同於西方的君主制度,因為它沒有保衛民眾的內涵……」

滿清的君主制度也不同於古代中國的君主制度,古代中國的君主制度雖然承認皇帝為天子,但皇帝的職責是代天牧民,而不是殘民虐民。所以,當君主無法順從天道去治理民眾時,也就是失去了天命,王朝終結之時……

努爾哈赤開國撲殺遼東無糧之民,多爾袞入關大肆屠殺中國之民,故滿清入主中國非是順從天命,而是以武力征服。康熙、乾隆兩帝,更是篡改了古代中國的君主制度的內核,將道統和法統結合為一體,滿清君主專制隨即誕生。

古代中國的君主制度,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所以新舊王朝更替並不會造成道統的斷絕。而滿清的君主專制制度,則強調天下者愛新覺羅之天下,滿人之天下。故,滿清亡則帝制也亡…」

武漢對滿清君主制度的研討,實質上就是認為在滿清的君主專制體制下沒法建立君主立憲制度,而滿清的君主制度就此終結,也不可能再建立一個漢人王朝去搞君主立憲,因此,國會現在應當討論的不是什麼君主立憲,而是如何去結束將要死亡的滿清君主制度,開創一個共和新時代。

在討論滿清的君主制度中,對於儒教和孔子的批判也開始引起了平民階層的共鳴,在科舉制度被廢除之後,儒教實際上已經成為了一具殭屍,因為新鮮的血液已經不可能再注入到這具殭屍中來了,願意維護儒教和孔子的,多半是所謂的大儒。

這些大儒的地位正仰賴儒教和孔子才能維持,在八國聯軍入侵的北京的時期,這些大儒不能堅守自己的忠孝節義去死,許多人都跟著慈禧逃出了京城,倒是在他們返回京城後逼死了僥倖從洋人手下活下來的妻女,這種虛偽的面孔隨著報紙的開放,早就被傳播開去了。

特別是孔家,先是跪拜德皇威廉二世,又跪拜英女王,還鄭重其事的把兩者的相片供奉了起來。這種厚顏無恥的行徑,在武漢的極力宣傳下,一時廣為人知。因此當武漢展開對儒教和孔子的批判時,孔府對外國君主的跪拜事件就成為了最好的打擊儒教的武器。

報紙的興起,白話文的興起,使得輿論不再被少數知識分子所控制,事實上清末的輿論宣傳主要是針對市民階層的。鴉片戰爭和洋務運動,使得中國的小農經濟開始解體,上海、天津、廣州、武漢等開放口岸出現了大批的勞動者,這些口岸城市完全改變了小農時代的資源配置和流向。

太平天國時期,農民軍控制了傳統的富庶江南地區,但最終還是被滿清給鎮壓了下去,一個關鍵就是列強通過上海這個口岸城市給了滿清以充沛的物資資源,使得滿清雖然失去了江南地區,但依然能夠把農民軍給鎮壓下去。

辛丑條約簽訂之後,滿清對列強的進一步開放,使得各口岸城市進一步控制了周邊鄉村的資源,比如1907年的上海,已經超過了南京成為了兩江地區的資源流通和配置中心。因此湘系雖然把持了兩江總督的位置,但壓根整合不起兩江的人力和物力,反而讓背靠洋人的江浙立憲派逐漸出頭了。

武漢這邊就不用說了,武漢的進出口貿易額在1906年已經超過了上海,成為了中國排名第一的進出口貿易港。勞工黨在中部地區的勢力擴張,就是依賴武漢這個工商業中心作為動力的。袁世凱的北洋團體也是一樣的,從山東的周村到天津,工商業中心成為了各個勢力興起的核心基礎。

誰能控制這些工商業中心,誰也就等於控制了周邊的地域。只不過和武漢所不同的,沿海地區的口岸城市雖然發展迅速,可它們大多都是受制於列強的工業和貿易體系,因此很難擺脫列強的控制。當列強切斷了對於這些城市的貿易渠道,那麼這些城市就沒法自行運轉起來,也就無力發揮出地區生產中心城市的力量。

所謂的輿論戰爭,實質上就是爭取這些新興的工商業城市中的市民階層,他們所傾向的勢力必然會贏得輿論上的勝利,因為這部分群體所控制的資源正是當前中國能夠從鄉村中調用出來的大部分農業剩餘,在列強無法干涉的情況下,誰獲得了這部分資源,誰就能真正的主導中國。

當然,還有一種方式可以和這部分城市人口進行對抗,那就是武漢正在鄉村中推行的土地革命,通過對土地的重新分配,從而調整農村收入的分配,將過去地主掌握在手中的農業剩餘轉入自己手中,那麼你就可以掌握比這部分城市人口更多的資源。

不過很顯然,除了武漢的勞工黨,其他勢力是不可能做出這種行動的。畢竟當前中國除了勞工黨宣稱自己代表工農的利益外,其他勢力都是主張自己是捍衛有產者的利益的。孫文所領導的同盟會雖然遵從了三民主義的革命綱領,但是對於三民主義中的平均地權一項,幾乎是遭到了大部分同盟會員的駁斥的。

雖然出了武漢之外,其他勢力並不是很明確這場輿論戰到底是為了爭取那個階級支持自己,他們只能籠統的把爭取對象看做是全體國民。

但是北洋和同盟會還是自覺的維護了本團體和本階級的利益。北洋作為漢人官僚地主的聯合體,自然是反對滿清的君主專制的,就連君主立憲制度也在兩可之間,不過他們是反對批儒批孔的。

同盟會是堅定的反滿主義,反對讓滿清延續下去的君主立憲制度,他們支持以真正的共和制度取代滿清的君主制度,對於批儒批孔則表示有限度的支持。按照同盟會的主張:傳統文化並不是全部是壞的,洗孩子倒髒水,不能把孩子也一併倒了。

在這樣的激烈抗爭下,康梁雖然還是堅持君主立憲制度,但是江浙立憲派已經開始猶豫,是否還要堅持君主立憲了。江浙立憲派雖然也有對滿清抱有好感的人士,但也有不少人對滿人是看不起的,只不過為了避免暴力革命下的改朝換代,這些人才會主張在舊的君主制度下進行立憲。

但是現在,國內兩大實力派對於滿清的延續都明顯不支持,袁世凱在取得了錦州戰役的勝利之後雖然沒有公開的反對君主立憲政體,但是他也對滿清的君主專制政體表示了懷疑,因為從咸豐去世之後,滿清的中樞就沒有正常過,接二連三的政變最終製造出了執掌朝政數十年的慈禧太后,使得國家不斷的衰亡了下去。

袁世凱對來採訪自己的記者問道,「梁任公常說,君主立憲是極好,似乎中國的事情大多壞在了沒有立憲上。我對於君主立憲是不大了解的,但假如君主制度是如此之壞,立個憲法就真的能夠改變中國的面貌了嗎?

按照武漢的說法,滿清的君主專制制度登峰造極,皇帝的權力不僅超過了外國君主,也遠勝中國曆朝君主,但這樣一個擁有無限權力的君主,卻被太后輕易的軟禁在了瀛台達八九年,而天下人人裝聾作啞,誰對這件事提出質疑了?

在我想來,所謂立憲就是讓皇帝守規矩,而我國恰恰就是最不守規矩的,連擁有無限權力的君主都能被一介婦人軟禁,一紙文書真的能夠讓皇帝守規矩?那麼皇帝要是不守規矩怎麼辦?我是想不出辦法的,不知康梁兩位先生有沒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