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三章

第五卷

對於從肅反起家的徐錫麟來說,晉商的這些小動作他自然都是一一看在眼裡的,只不過當前北方工作的重點是服務於對俄作戰和支援北京城內的國會民主運動,對於地方上還沒有全面清理舊勢力的計畫,因此對於北方的地方上的工作主要以誰出頭就打擊誰的準則,對於那些私下串聯但無實際行動的群體,只作關注並不先行打擊。

倒不是說徐錫麟經過了南方肅反運動後,在黨內同志的不滿意見下思想趨向於保守了,而是他覺得自己的工作方式確實存在一些問題,才會導致黨內一些同志無法接受,但他並不認為自己的革命方向是錯誤的,至少田均一還是支持黨的純潔化運動的么。

他從光復會轉向勞工黨,就是因為認同了勞工黨的革命綱領是正確的。此前他和光復會的同志們在一起只能痛罵滿清,對於推翻滿清後應該建立一個什麼樣的中國,幾乎沒人能夠拿出一個確實的藍圖來,大家對於革命的堅持,不在於如何建立一個新中國,而在於標榜自己和滿人是如何勢不兩立的。

此種以排滿主義為導向的革命道路固然很能刺|激青年們的革命情緒,但是在真正落實革命計畫時,稍稍討論一下敵強我弱的形勢就會被視為有向滿人屈膝的想法了,因此光復會內完全不能討論現實問題,只能談如何針對滿人的革命行動,越是激進的方案越是代表了革命的前進方向。

光復會確實拿出了不少行動方案,但是光復會出現的叛徒也是最多的,因為光復會只要拉到人就談革命計畫,有的人也許確實對朝廷不滿,但還沒有做好暴力推翻滿清的準備,因此被鼓動參加了光復會時也許會表現的很積極,但是回去之後大多會反悔,最終就會去告密。

這也就造成了光復會內部的同志關係其實很緊張,因為大家都很擔心有人會出賣自己,因此動輒就喜歡逼迫新進黨員去實施不具備條件的暗殺行動,使其沒有回頭路可走。有人雖然通過了考驗,但並不代表他對逼迫自己的黨員不反感,因此光復會內部的派系鬥爭比同盟會都要厲害。

徐錫麟在武漢待了幾個月就脫離光復會加入勞工黨,未嘗不是對光復會內部的派系鬥爭感到了厭煩。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勞工黨的革命綱領非常的貼近現實,不像光復會那麼的偏激和沒有實在感。

勞工黨雖然也很重視黨員的可靠性,但這種可靠性並不是依賴於上下級或老新黨員之間的無條件服從來考驗的,勞工黨對於黨員的思想考驗是通過對黨的綱領的認同與否來完成的。

徐錫麟覺得這點就很好,比幾個老黨員整天把自己當成了革命的化身,新黨員不服從自己就是不認同革命的做法要強的多。

當前勞工黨最基本的一條綱領就是推動土地革命以消滅地主階級,不接受這一條當然就不是同志,就算接受了這一條,如何消滅地主階級的道路,也很容易就把黨內分成了左中右三派。

徐錫麟是主張全面沒收地主土地進行無償分配的,他和田均一等幾人一樣,雖然家裡有著大量土地,但並不認為土地革命需要對地主進行補償。

田均一有一番話就很說到了他的心裡,「所謂給地主以沒收土地的補償,這個補償誰來出?難道國家有這個錢補償給地主嗎?還不是要求農民和工人來出?

我們假如這樣做了,也就意味著我們承認了地主對於土地的私有產權是合理的,否則為什麼要給與補償?既然我們認為土地私有產權是合理的,那麼我們現在要求從地主手中剝奪土地的所有權就是一種掠奪,而不是出於:勞動者創造世界,所以勞動者擁有世界。

我們沒收地主土地的目的是為了消滅土地的私有制,雖然我們現在把土地分給了農民,但並不是為了造就一批小的土地私有者,而是為了讓勞動者明白自己才是土地的所有者,土地的公有制是建立在共同勞動而不是國家所有的壟斷經營上的。

消滅地主階級,不是從物理上消滅地主的肉體,而是從生產關係中消滅地主這一食利階層,將這一食利階層改造為勞動者。也就是說,過去的地主階級被改造為勞動者之後,同樣擁有公有制經濟中屬於自己的勞動權利。

而所謂的給與地主階級以經濟補償,實質上並不是在消滅地主階級,而是把這一食利階層通過另外一種形式延續了下去,他們並沒有被改造為勞動者,也就意味著我們的社會主義改造的不徹底,我們的社會中依然存在著大量的不勞而獲的階層,也就意味著革命遲早會被混入革命隊伍的投機者所顛覆。」

徐錫麟是完全認同這番話的,他投身於革命就是為了打破舊世界建立新世界,否則的話還搞什麼革命?這個罈子不能動,那張桌子不能移…這不叫革命,充其量也就是搞搞清潔運動,洋務運動和維新運動都是清潔運動,實踐已經證明,清潔運動救不了中國,甚至連滿人王朝都救不了。

就像田均一和他單獨談話時說的,「我們黨內很有一部分黨員只想著革別人的命,但堅決反對革自己的命,這樣下去黨就算推翻了這個滿清朝廷,最後建立的也不過是一個勞工黨的新王朝,人民依舊看不到解放的希望…」

徐錫麟深以為然,他認為對黨的純潔化運動應當不間斷的進行,把那些試圖躺在功勞簿上睡覺的老黨員時不時的趕下領導崗位接受群眾教育,才能夠維護黨的革命性和先進性。之所以許多黨員反對肅反的擴大化,其實就是因為革命革到了黨員頭上,讓他們覺得不舒服了而已。

因此雖然被趕到了北方工作,徐錫麟對於武漢的政治動向還是相當關注的,畢竟北方的工作是不能脫離武漢的支持的,假如武漢的政治方向出了問題,那麼北方的政治工作也就會出現問題。

相比之下,蔡鍔對於政治上的關心就要稍弱一些,他更加重視國防問題。不過這一次他在武漢和田均一進行了多次的私下交流,最終還是給徐錫麟帶回了不少有用的政治理念。

兩人在單獨的交流中,蔡鍔首先代表田均一轉達了對於徐錫麟在北方推動的土地革命及清理墾務、蒙債等工作的支持,但很快他就說道:「不過,田均一同志依然是支持民族自決原則的,關於這個問題,他也同林楓同志進行過交流。

林楓同志認為,新的共和國不應當繼承滿清的法統,否則就會變相的承認了征服者體系是有效的,這就意味著共和國並不能開創出一個真正的屬於人民的新時代,而只會成為當前全球殖民體系的一部分。

當本黨認同了滿清的法統之後,必然會失去領導亞洲人民反抗殖民帝國主義的法理,因為本黨已經承認了滿清征服中國是有效的。這也同時會激發中國邊疆各少數民族通過對滿清反抗來完成本民族獨立建國的理論,漢族可以反滿,難道其他少數民族不能反滿嗎?所謂漢族繼承滿清法統,不就是漢人繼承了滿清對各少數民族的壓迫傳統嗎?

今日之中國正處於有史以來最衰微的時代,中國所面對的外部的敵人卻是有史以來最為強大的。假如漢人自稱自己繼承了滿清之法統,那麼就意味著外部敵人可以通過滿人入主中國的方式入侵中國,而各國人民是不會對漢人有所同情的。

既然你們選擇了征服者的法統,那麼自然就該承受武力不足時被入侵的可能性,這就是西方所崇尚的弱肉強食的殖民體系。一邊認為滿清對各民族的屠殺是民族融合的過程,一邊反對外部敵人對本民族的屠殺,這樣的雙重標準怎麼能夠服眾?

中國之自立必須建立在民族自決之原則之上,因為民族自決原則正是當前世界廣大被殖民種族最容易認同的普遍性原則。建立在民族自決原則之上的新中國,才能帶領亞非拉各民族反對帝國主義的殖民體系,從而最終擺脫本土的被殖民狀態。

那麼什麼是民族自決原則?誰能代表本民族做出自決的選擇?這才是勞動黨應當認真的去研究的。難道說那些支持滿人殖民中國的漢人地主士紳能夠代表漢民族做出自決嗎?不,只有各民族的勞動者才能決定本民族的未來,對於那些反動的各民族上層人士,要進行徹底的清算,才有民族自決的可能。

比如,滿清對於準噶爾部族的屠殺,外喀爾喀蒙古王公和內蒙古王公在這場屠殺事件中的立場,不讓蒙古人民做出批判,反而讓這些蒙古王公代表蒙古民族來發表什麼民族自決的言論,這不叫支持民族自決,這叫對階級敵人的投降主義。

勞工黨應當堅定不移的支持各民族自決,但絕不能讓那些反動階級以民族自決的原則挑動各民族勞動階級的互相對立,勞工黨必須要幫助各民族的勞動階級對上層階級進行徹底的清算,並對各民族的勞動者進行階級教育,從而讓他們真正的明白自己的階級利益所在,這才是真正的民族自決原則。

當然在目前的情況下,各民族的勞動者覺悟還不夠,他們還不能完全明白自己的階級利益是什麼。因此我們應當允許一部分願意改造自己的民族上層人士加入革命的行列,但不能過多的指望他們…」

徐錫麟反覆的就民族自決原則的問題和蔡鍔進行了溝通,最終他還是接受了蔡鍔帶回的說法,修正了自己對於民族自決原則的反抗情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