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5日到1月6日,俄軍和北洋軍隊又爆發了三次規模不等的戰鬥,雖然王占元和鮑貴卿互相支援,但依然還是被俄軍所逼退。戰場被挪回到了高橋附近,北洋諸將終於被俄軍凌厲的進攻給打滅了火氣。
1月6日晚,馮國璋在高橋召開了軍事會議,會上第二鎮的王占元、鮑貴卿等將領垂頭喪氣,認為俄軍尚有勇氣,恐非中國軍隊能夠正面迎戰,第四鎮的將領們也有了畏懼之意,轉而開始主張退守塔山一線的想法。
對於北洋軍的表現,馮國璋也很感到難堪,但他只能向著一旁的傅慈祥詢問道:「傅統制,你是怎麼看退守塔山的想法的?」
傅慈祥沉吟了片刻後說道:「我覺得,我們現在要搞清楚我們是怎麼輸的,這才是開軍事會議的主要目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輸的情況下,談進攻或退守,本質上就等於是放棄了戰爭,那樣的話我們應該考慮的就不是退守到什麼地方,而是要準備如何結束戰爭了。」
聽了傅慈祥的話,房內的北洋將領們只是略一抬頭瞧了瞧他,便低下頭去關注身邊的炭盆了。看著炭盆內明暗閃爍的紅光,大家都各自盤算著傅慈祥這話莫不是要對王占元等之前主戰的人清算了?
王占元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先瞧了瞧同僚,發覺大家都不肯和他對視,雖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硬著頭皮出聲請罪道:「此前我一力主戰,卻沒想到打成了這副樣子,這責任我願意承擔,戰後我自會向大帥請罪。」
第二鎮統制王英楷身體不好,因此並不在前線,在場的第四鎮統制吳鳳嶺倒是站出來為王占元求了情,認為現在正是用人之際,追究戰事失利的責任恐怕有損士氣。有了吳鳳嶺的帶頭,其他北洋將領也紛紛出聲為王占元求情。
馮國璋於是順水推舟的詢問傅慈祥的意見,對於北洋將領向自己表現團結的場面,傅慈祥也頗感驚訝,但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這才是他所熟悉的中國的人情世故,這兩年他在德國和武漢待久了,所以才會感到有些不習慣。
德國並不是不講人情,但主要還是在人事上有所體現,至少容克出身的軍官在提升速度上不是那些普通家庭考入軍校的軍官能比的,不過至少在公事上德國人還能表現出公事公辦的形象的。比如,德國人雖然歧視黃種人,但是在中國軍隊擊敗英國人攻入印度後,柏林軍官學校立刻就調高了中國學員的待遇,認為他們和歐洲人的智力不會有太大差別。
而在大清,幾乎就沒有公家的事,只有私人的事,只要有人情,哪怕你對洋文一竅不通也能掛上翻譯的名字領取干餉,若是沒有人情,就算你是國外正規大學畢業的高材生,你也別想謀求一個符合自己專業的職位。
大清是愛新覺羅的大清,也是滿人的大清,所以大清的官職都是私人口袋裡的財富,這些官職是用來養奴才而不是用來養人才的。你能否拿到這個官職,並不在於你有沒有資格和能力,而在於你和決定這一官職任命的高層到底存在什麼樣的聯繫。
所以慶親王掌權的時候,連袁世凱這樣的實權督撫都要給他送禮才能推薦自己看中的人才,慶親王的兒子也能和袁世凱稱兄道弟,因為慶親王的兒子雖然沒有明面上的官職,可卻能左右老子在人事上的想法,這朝廷和他家開的公司也沒啥區別了。
相比起來,武漢在這一點上就和大清差的太遠了,勞工黨是講主義的,只有志同道合者才能入黨,但是勞工黨所掌握的工農兵委員會在人事任免上卻傾向於各施其能,只要在政治立場不和勞工黨發生衝突,那麼即便上都能做到公事公辦。
因此傅慈祥從德國歸國之後反倒覺得做事痛快多了,不必再像從前那樣,至少把七分精力用在琢磨人事上,三分精力才能用在本職工作上。而工農紅軍內部也不需要像北洋這樣在外人面前表現出團結,紅軍的機制就已經保證了內部的團結,因此大家對別人的批評接受程度要比從前高的多,因為此種批評的目的是為了糾正錯誤,而不是為了爭權奪利。
不過北洋將領的表現,讓傅慈祥再一次的認識到,哪怕之前雙方關係再怎麼融洽,但兩邊確實不是同路人,所以到了這種關鍵時刻,北洋將領們還是對自己產生了防範,唯恐紅軍把手伸入北洋干涉人事。
他心裡一哂,臉上卻表情不變的說道:「我說的不是追究誰的責任,而是想談一談這幾天俄軍為什麼能夠擊退我們的原因。我認為只有針對俄軍取得勝利的原因進行分析,接下來我們才不會重蹈覆轍。」
馮國璋聽了這話頓時鬆了口氣,北洋第二鎮雖然名稱上是第二,但全鎮上下的官兵一直都是把自己當成第一的,畢竟第一鎮不過是仗著旗人的數量拿走了番號,實際上並不能算是北洋的根本。
此次袁世凱發動了對錦州的反擊戰,正是為了一正北洋的嫡庶,北洋第一鎮在京郊的表現實在是太敗壞北洋的名聲了,以至於南方督撫都覺得朝廷花了這麼大代價養出的北洋軍完全不值。因為北洋第一鎮在京郊的敗退,輿論甚至又提及了八國聯軍入侵時北洋軍前身武衛右軍坐視京城淪陷的舊聞。
雖然東南互保從政治上來說是正確的,畢竟東南互保讓南方各省沒有被牽連到戰爭中去。但是這種政治正確只存在於大清的漢人督撫之中,滿人認為漢人督撫背叛了朝廷,底層的百姓則被之後簽署的辛丑條約給激怒了,於是東南互保在民間算不得什麼好評。
特別是在湖北對西藏出兵,對俄搶先宣戰後,外爭國權就變成了保國的新標準。在這之前,大清官僚的保國標準,就是少割地,少賠款,可以說這標準是相當低的。正因為標準很低,所以袁世凱在八國聯軍入侵時按兵不動也是可以被國人接受的,畢竟他至少替國家保住了一支成建制的武力,沒有讓國家建設的武衛軍全軍覆沒。
但是隨著武漢制定了新標準後,國民對於八國聯軍期間袁世凱的按兵不動就開始唾棄了,認為他花了國家這麼多銀子建軍,結果外敵入侵時只會站在邊上看熱鬧,武衛右軍殺起自己人來倒是很積極,感情北洋軍的目標是對內不是對外的嗎?
輿論不斷上升後,很快就有人指出,應當解散滿清的軍隊,重建國民的軍隊。這種聲音基本都來自於江浙和兩廣,江浙立憲派和同盟會都夾雜在其中,本質上就是這兩方勢力知道自己在軍事上壓制不住武漢和北洋,因此想要釜底抽薪,打著重建國民的軍隊名義,讓武漢和北洋削減自己的武力。
雖然北洋高層對這種輿論不以為然,幾個書生光憑一張嘴就想讓北洋自砍手腳,天下哪有這樣容易的事情。但是北洋高層並不是一點都不忌諱這種聲音的,因為武漢完全可以藉助輿論的聲音逼迫北洋裁軍,他們可以把宮內警衛部隊都給裁撤了,難道還會忌諱裁撤北洋軍嗎?
這也是北洋將領們最後認同了袁世凱說的「必須要打一仗,長一長北洋士氣」的主張。確實,不打上一場,他們在武漢面前總覺得自己差了點什麼。
只是打過了之後,大家才發現什麼是「看人挑擔不累,自己挑擔如山重」,為了在國民面前表現北洋軍和北洋第一鎮其實沒啥關係,袁世凱不僅把機槍、手榴彈、迫擊炮給前方各鎮配齊了,還特意從武漢訂購了一批後勤物資用於供應前線軍隊。
和武漢軍隊一起作戰這麼久,袁世凱也聽到了下面官兵的抱怨,認為不是他們不能打,而是在後勤供應上差了武漢軍隊太多。武漢士兵每日的伙食為大洋2毛5分,而北洋軍的伙食每月9錢銀子,折每日大洋不到5分。
雙方之間的伙食費用就差了4倍,而北洋軍的伙食還要被剋扣,所以士兵的主食不是霉爛的大米,便是混有石頭沙子的小米,副食則經常是蔬菜,只有過年過節才有肉吃。雖然北洋軍實際軍餉要比武漢軍隊高,但是相對於頓頓都有一個葷菜的武漢軍隊來說,武漢軍隊的實際待遇其實要比北洋軍高的多。
特別是武漢還有自己辦的食品加工廠,給前線部隊輸送的副食品其實要比市場上的價格便宜不少,這就使得武漢士兵每日的伙食費雖然是2毛5分,可實際上的購買力卻要高出一半以上。面對官兵們的抱怨,袁世凱這一次也是豁出去了,反正借著查抄京城滿人權貴的財產加上海外列強的貸款,他手上暫時還是寬裕的。
但是現在戰場上這麼一溜,馮國璋都覺得要是傅慈祥現在發難,就連袁世凱也不得不對王占元等人進行處罰了。因為北洋這一鋪投入的實在是太大,真的經不起失敗,這個時候要是武漢選擇了袖手旁觀,北洋就真的算是被架起來了。
既然傅慈祥無意追究誰的責任,他也就立刻順著對方的口風說道:「傅統制看來已經胸有成竹,那麼不如給兄弟們講講。我馮國璋先把話說在前頭,今天我們以國事為重,你們這些人最好把有的沒的都放在心裡,誰要是再和傅統制胡攪蠻纏,今晚就自己坐車回北京去,自己去向大帥解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