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六章

第五卷

被譽為維多利亞時代最後的紳士的約翰.莫利,他這輩子所目睹的是英倫三島的和平、繁榮和進步,他很難想像在大英帝國治下的印度會如此的貧窮和落後。

當然這並不是約翰.莫利對印度一無所知,而是他過去從來沒有了解過另一部分的印度是個什麼情況。在他看來,英國人為印度帶來了現代文明,加爾各答的白區和黑區,正代表著文明世界在這座大陸上展現現代科技的成就,當印度人所居住的黑區都變成白區之後,印度也就進入了文明時代。

這一次印度民族運動的高漲,使得約翰.莫利終於開始正視印度人在印度的生活狀況。在抵達印度後他對本地居民的生活進行了調查,之後他不得不承認,白區的繁榮是以黑區的貧困作為代價的,印度人的食不果腹,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正是英國人能夠在印度過上上流生活的保證。

但即便是如此,他也拒絕任何有關印度自治的設想,他認為愛爾蘭和南非原則是無法適用於廣袤的印度大陸的,他對明托伯爵如是說道:「退出印度大陸這不是什麼理智的決定,而是讓大英帝國徹底失去印度的開始,因為印度雜亂的宗教和地域文化將在我們離去之後重新佔據上風,這片大陸將會四分五裂重新陷入到一種無政府的狀態,戰爭和屠殺將會引發這片大陸的混亂,而大英帝國也將因此失去引導世界前進的道德原則。」

明托伯爵對於印度前途是悲觀的,假如說在他沒有上任之前,他還主張延續其在加拿大所採取的對有色人種的嚴厲管制政策來維持社會秩序,那麼抵達印度之後,他就意識到加拿大的政策是無法適用於印度大陸的,因為在這裡,白人的數量實在是太少了。

即便沒有中國人夾在其中搗亂,過去英國對印度人的蠻橫管理方式也難以在持續下去了。英國對於印度的統治,在英國人看來就是成年人對於兒童的教育,因為兒童尚沒有獨立生活的能力,所以需要在成年人的教導下學習如何接受社會秩序的管制,從而變得循規蹈矩,使其成年後不會成為下流胚子。

維多利亞時代的兒童教育和棍棒、皮鞭是分不開的,哪怕是上流社會的私校也一樣充斥著體罰,英國人對於暴力能夠改造人性似乎從來沒有懷疑過,所以英國人對於在印度或南非或全球其他地方使用暴力,從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在他們看來,暴力是教導野蠻人最好的教育方式。

只不過在進入了20世紀之後,英國人的對手已經不再是歐洲之外的有色人種,而是同屬於歐洲白種人的國家,此時再肆無忌憚的使用暴力,顯然已經無法用文明徵服野蠻的倫理去說服國民和歐洲人,這就是布爾戰爭會給英國帶來巨大的名譽損失的根源。

英國在布爾戰爭中採用的手段並不比其他殖民地戰爭更卑劣,但是卻引發了歐洲人的抗議和本國民眾的不滿,不是因為這些人突然變得有良知了,而是英國人把對付有色人種的手段用在了白種人身上,從而引發了歐洲人的恐懼。

因此而上台的自由黨精英,自然是明白一個時代已經漸漸離英國遠去了,大英帝國當前最重要的任務不是繼續開拓邊疆,而是維持對於世界的領導。維持對於世界的領導,最為重要的不是武力而是道德原則,一個被所有人針對的帝國是無法存繼下去的。

於是約翰.莫利和明托伯爵商議後,認為應當給與印度人一些權力,以換取他們對於大英帝國的忠誠,寇松勛爵所採用的那種棍棒教育,顯然是沒法讓印度人重新變得溫順起來了。只有先解決了印度人的問題,他們才能以更有利的態勢去解決中國人的問題。

約翰.莫利和明托伯爵的共識就是,中國人之所以是印度的問題,並不是中國人對印度有多大的影響力,而是在於印度人和大英帝國離心離德,使得大英帝國無法在印度獲得對付中國人的支持,只要印度人重新恢複對於大英帝國的效忠,那麼中國人也就不成問題了。

約翰.莫利和明托伯爵得出了一個正確的結論,但是在如何讓印度人恢複對於大英帝國的效忠問題上,卻始終不能獲得一種好的結果。在莫利沒有抵達印度之前,明托伯爵已經考慮拉攏印度穆斯林來牽制印度教徒和中國人了。

這種手法也算是英國在殖民時代最常見的外交手段了,假如印度穆斯林有記憶的話,那麼他們就應當記得,當他們統治印度時,英國人正是依賴支持印度教徒來打擊穆斯林的統治的,於是到了19世紀後半,曾經在印度大陸佔據上流的穆斯林卻沉淪為下僚了,印度教徒卻成為了印度民族的核心主流。

不過穆斯林的上層依然還是被英國人的許諾給勾引到了,為了單獨的選舉權和高於人口比例的選舉權,穆斯林上層倒向了英國人。假如沒有中國人的話,那麼印度民族的自我認知將會因此被打斷,穆斯林和印度教之間的鬥爭將會壓過印度民族對大英帝國的反抗鬥爭。

但是中國人在孟加拉掀起的土地改革運動,不僅僅打擊了穆斯林的地主,也打擊了印度教的地主,從而使得印度農民放棄了宗教和地域差異,在土地改革的共同利益上聯合了起來。於是英屬印度政府突然發現,他們在打擊印度民族運動的同時,正造成印度農民運動的高漲,後者對於自己在印度的統治其實更為危險。

於是在約翰.莫利抵達印度之後,很快就和明托伯爵達成了一個新的認識,就是利用穆斯林和印度教之間的分歧搞垮印度民族運動顯然是不可行的,印度民族主義雖然威脅到了英屬印度的統治治理,但它同時也壓制住了印度農民的土地運動,一旦印度民族主義倒台,印度人轉而投向印度農民的土地運動,那麼他們根本不可能和印度農民達成妥協,因為印度農民索要的土地,他們拿不出這麼多土地來收買對方。

約翰.莫利於是又向國大黨代表的印度教民眾拋出了繡球,表示可以讓行政參事會增加一兩名印度參事,從而讓印度人可以參與對印度的管理,並表示,「我們可以通過一種溫和的、逐步前進的方式去完成印度人自己治理印度的目標,但這需要一個過程,因為現在的印度尚沒有能力實施自治。」

通過對於穆斯林上層和印度教上層的收買,在孟加拉分割方案上的妥協,英屬印度政府終於和印度民族的上層人士有了一個緩和,從而斷絕了印度上層對於印度人民委員會的支持,呼籲和解的聲音開始出現了。

在加爾各答的總督官邸內,約翰.莫利和明托伯爵傾聽著查爾斯·貝爾同中國代表之間的溝通,在聽完了貝爾帶回的消息後,明托伯爵就伸手揉著自己的額頭說道:「他們就不能安靜的離開印度嗎?難道他們以為自己在印度待下去,印度就會變成中國的地方了?那些站在中國人一邊的印度人,他們怎麼會認為中國人對印度沒有野心?」

查爾斯·貝爾只能保持沉默,這可不是他能夠了解的問題,倒是約翰.莫利表現的更加沉穩一些,他沒有急著就中國人的回覆做出什麼表態,而是向貝爾問道:「對於我們的邀請,林是怎麼回覆的?」

貝爾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一眼對方後,才謹慎的說道:「林說,他聽說過長腿愛德華的故事,因此他不會把自己的安危放置於英國人的承諾上。他還說,假如您真的想要和他談談,那麼不如自己前往布爾尼亞一趟,他的保證一定會比我們的更可靠。」

明托伯爵忍不住就把目光轉向了莫利,想要看看這位紳士的表情,不過莫利的表現顯然讓他有些失望了,他彬彬有禮的感謝了貝爾,並請他先離開去做自己的事。

等到貝爾離開之後,莫利終於向著明托伯爵說道:「我看,我應該去見見這位林。」

莫利的話讓明托伯爵楞了好一會,他從混亂中反應過來才說道:「您親自去見他?這是不是太有失身份了?他甚至都不是一位正式獲得任命的政府官員。您如果在布爾尼亞出現意外,對於我國來說就是莫大的損失,我不建議您做出這樣的行動。」

莫利能聽得出來,明托伯爵的拒絕並不是那麼的堅決,顯然對方並不是認為不應當和中國人進行談判,而是擔心自己會承擔起一些額外的責任。

他心平氣和的對著明托伯爵問道:「雖然我們暫時拉攏住了印度的上層人士,但是他們的承諾並不可靠,一旦印度的局勢發生了變化,這些人一定會再次的背叛我們。那麼英屬印度政府有能力迫使印度人民委員會放棄自己的主張嗎?」

明托伯爵遲疑了一會後說道:「沒有帝國的支持,光靠英屬印度政府,恐怕我們是沒法迫使印度人民委員會做出讓步的。」

莫利點了點頭說道:「倫敦最大的底線是註銷1200萬英鎊的東印度公司的公債,我們不可能按照印度人民委員會的要求,註銷8000到9000萬的印度公債,並把印度鐵路等資產國有化,他們等於是要求我們吐出我們過去在印度獲得的一切。

但是現在歐洲的局勢並不適合帝國對印度使用武力,或者說,時間拖得越久,實際上對印度人民委員會就更為有利,因為印度就像個不知何時會爆炸的炸彈,讓我們不能把精力放在其他事務上,最終給帝國帶來不可挽回的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