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三章

第五卷

國會強行接收東交民巷內的俄國使館及兵營成功,使得原本對國會在京城興風作浪大感不滿的北京土著們也失去了聲音。這裡感到不滿的北京土著,指的是京旗子弟,特別是內務府和前鋒營相關聯的家庭,都在這次後黨失勢中遭到了沉重的打擊。

比如號稱京城八大宅門之首的增崇家,八國聯軍入侵北京時他家大大的破了筆財,兩個珠寶鋪子被聯軍給搶了,但是隨著太后返回京城後,增崇家的光景又興盛了起來。畢竟增崇家三代出任內務府大臣,家中產業遍及京城,連有名的四大恆錢莊都有他家的股份。

只要增崇還做著內務府的官,那麼他家就不可能衰敗下去。但是,這一次國會釜底抽薪,把內務府當成後黨一網打擊,這是自滿人入關以來從未有過的情況。畢竟內務府是皇帝的家奴,皇帝再怎麼整頓內務府,也不可能把根給刨了。

而幾百年的旗內聯姻,早就讓內務府上下盤根錯節,形成了一個以血脈和利益結合起來的怪物,這種怪物砍掉一個腦袋,很快就能再長出一個來,壓根不可能真的死亡。

所以,內務府上下壓根不怕什麼改革,但是當他們面對想要消滅自己所依附的體制的革命時,就真的無計可施了,因為他們的力量都在體制之內,當這個體制沒法抵抗革命的力量時,他們也只能隨著體制一起死亡了。

在國會派兵去接收俄國使館區之前,這些旗人子弟還試圖在舊的權力鬥爭中尋找一條活路,不就是太后老佛爺倒下了嗎?好歹他們也是旗人,是皇帝用得著的奴才,眼下自然就該去抱著皇帝的大腿,把權力從國會手中搶回來就好。

但是,當國會連洋人都壓制下去之後,京城的旗人子弟就知道這下是真的完蛋了。庚子國難之後,京中的八旗老少都明白了這樣一個道理,老佛爺雖然權勢滔天,但面對洋人也還是要低頭的,所以大清國的第一等人是洋人,第二等人才是八旗子弟。

這國會既然連洋人都敢打,這就意味著他們肯定不會輕易的把權力交還給皇上了,要讓八旗老少去同這些如狼似虎的漢人去拚命,大家還是洗洗回家睡覺去算了。

不過,不能同漢人拚命,不代表他們就能任由漢人這麼騎在旗人頭上,比如大家現在就希望皇上能夠出來說句公道話,不要給這些漢人窮追猛打的借口了,畢竟大家都是皇上的奴才,要是讓漢人把皇上的奴才都給折騰完了,皇上還能使喚誰去?

而被一干旗人推出來向皇上求情的,自然是光緒的兩個弟弟載灃和載洵。光緒的同母弟妹都已經夭折,最親近的也就三個異母弟,最小的弟弟載濤被過繼給了鍾郡王,醇親王一系成年男丁也就剩下載灃和載洵了。

只是出了宮的光緒性情就有些改變了,之前他在旁人面前從不發表自己的看法,珍妃死後光緒就明白自己身邊都是慈禧的眼線,因此才會有那麼多私下話語傳到太后耳中,自此之後他就變得沉默寡言了。

但是在特別法庭上當眾控訴了崔玉貴謀殺了珍妃之後,他的性子就又發生了變化,特別聽不得有人替後黨說好話或講什麼苦衷,哪怕說這話的是自己的弟弟。

載灃為內務府諸人的求情,還是刺|激到了光緒,他反問載灃,「你知不知道榮祿是什麼人?」

載灃一時被問懵了,好半天才說道:「榮祿確有對不起皇上的地方。」

光緒頓時大怒道:「對不起?你說的可真是輕巧,榮祿就是大清一等一的奸賊,此僚之惡還要超過鰲拜,鰲拜只是攬權,他是謀逆。此等奸賊居然還能得謚號:文忠?這是何等的笑話。到現在為止,朕都沒有收到一封彈劾榮祿的奏章,你們心裡有我這個皇上嗎?你口口聲聲說對我是忠誠的,你屋裡那個鬼東西,你處理了嗎?」

第一次見到光緒這種暴烈的脾氣,載洵被嚇得低頭看著腳下的地磚,不敢大聲喘氣。而載灃只能噗通跪在了地上,臉色煞白的為自己的妻子求情道:「福晉已有身孕,還請皇上寬恕。臣弟對皇上絕無二心,但福晉確實是無辜的。」

光緒目光冷冽的注視著弟弟,嘲諷的說道:「是啊,那位可不就是等著他出生,好送走朕,這大清國依舊是你們的天下。你是不是覺得很委屈,只差一點就能讓你兒子坐上龍椅了?結果現在卻被秦議員他們攪了局。現在他們被清算了,你這是心疼了?」

載灃不敢再說話,只能連連叩首,以表示自己絕無這樣的想法。只是他心裡也很清楚,慈禧不惜逼迫他原來的未婚妻自殺,也要他娶榮祿之女,心中未嘗不是這樣的想法。只不過過去光緒毫無反抗之力,只能眼睜睜看著慈禧把絞索套在自己的脖子上等死,可現在的光緒又怎麼肯在忍下這口長達數年的怨憤之氣,他來替內務府諸人求情,正好戳中了光緒最痛的傷口。

光緒終於出聲喝住了載灃道,「為了大清放過這些人?那麼我寧可讓大清和他們一起去死。你今後不必再來,好好過你的日子去吧。我看到你就想起那位,心裡就舒坦不了,你要是把家裡的弄死,我覺得你和她就更像了。所以,我們還是別再見了,對誰都沒好處。」

光緒說完就起身轉入了後堂,看著光緒的身影隱沒於小門,載洵才敢上前去扶起哥哥載灃,這才發覺他額頭上已經破了皮,他趕緊扶著兄長離開了慶邸,心中還覺的慶幸不已。

另一邊光緒走入後堂後,看到了一直伺候自己的王太監,他於是問道:「宮中遣散的事情已經開始了嗎?」

王太監點頭道:「今日已經開始了,按照主子的吩咐,太后身邊伺候的人不能超過主子身邊的一倍,放走老弱,另選新人伺候…」

聽了半天后,光緒打斷他問道:「那東西也送去了?」

王太監遲疑了一下後小聲回道:「送去了,以李總管的名義送去的…」

佛照樓內,容齡和妹妹德齡正向坐在堂上主位的慈禧告別。要走的並不止她們姐妹,還有一大群人,都是過去照顧慈禧的女官太監,大家都默默垂淚的上前向太后告別,有人甚至泣不成聲,而坐在那裡的慈禧則平靜的從一旁的案几上取珠花等自己常用的小首飾贈送給這些近侍,算是留一個念想。

樓內的氣氛非常的壓抑,不過當容齡和妹妹走出佛照樓,看著外面的藍天白雲時,突然心情一下開朗了起來。慈禧平日里待人雖然是和氣的,但若有人違反了規矩,或是撞上了她心裡不開心的時候,那可就真有可能被活活打死,所以哪怕是得到了慈禧寵愛的女官太監,也沒有敢在慈禧面前完全放下心的。

現在她們姐妹終於不用過這種提心弔膽的日子了,看著這明媚的陽光,容齡第一次感受到了佛照樓的美,據說這佛照樓和圓明園的海晏堂是一模一樣的,只不過門口的12獸首不吐水,而是抱著電燈,晚上把佛照樓照的如同仙境一般。

容齡牽著妹妹的手走下了台階,最後一次回首看了看佛照樓的全貌,她總覺得自己人生的一部分被留在這裡。此時妹妹拉了她的手叫道:「母親,母親來接我們了…」

當佛照樓內的人群散去,慈禧才拿起了一個錦盒,裡面裝著一個小小的瓷瓶,慈禧看了好半天才揚起了嘴角自言自語道:「好個孝順的孩子,敢給母親送毒藥,卻不敢親自下毒。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行這大逆之事…」

如果說光緒和太后之間的交手,是靜謐的夜色中的刀光劍影,普通人很難察覺到什麼,那麼國會對滿人的動作,完全就是陽光下的步步緊逼了,沒人不知道國會到底想要做什麼,可就是沒人能夠阻止的了。

在國會調動部隊接收了東交民巷的俄國使館區後,實際上國會把美國人的兵營也佔了,不願交還給對方。國會之後便下令,把國會議事所遷移到了俄國使館區,俄國使館的主樓被改為了國會議事堂,因為俄國使館一樓非常的寬敞,層高將近六米,可容納數百人進行舞會之類的活動。

原美國兵營和俄國兵營則變成了勞工黨駐京的機構和紅軍駐紮地,有了這樣一股兵力作為依靠,國會很快就宣布:前鋒營在戊戌政變以來並沒有履行自己的責任,他們不僅沒有保衛皇上,還成為了軟禁皇上的幫凶,所以國會宣布解散不忠誠的前鋒營,並抓捕前鋒校以上官員進行審問,甄別他們在過去幾年內的行為是否有害於皇帝。

於此同時,國會對戊戌政變提出了疑問,認為這是一起軍事謀逆的行為,並向各省督撫發電詢問看法,是否支持國會對戊戌政變一事進行調查。此外,國會還提出了新的專案,就是在義和團運動時期,榮祿、端郡王載漪、溥儁密謀弒君案。

榮祿已死,端郡王載漪和溥儁被流放新疆,雖然主謀都不在京城,但載漪和溥儁出惇親王一系,這一案件直接把惇親王一系及榮祿的親朋好友給囊括了進去,對於滿人的打擊,已經從王公貴戚向滿人的中間骨幹擴大了。

國會這一個接一個案子拋出來,首先感到不安的還是袁世凱,原本想著坐山觀虎鬥的北洋一系,現在突然發覺國會現在已經殺瘋了,哪怕北洋在北方還佔據著武力上的優勢,但是在政治上卻開始難以抵抗國會不斷施加的壓力了。

按照阮忠樞對袁世凱的說法,「國會先是解放了皇上,接著又收回了東交民巷的部分特權,每一步都佔住了理。過去我們覺得朝廷有錢有權,洋人有堅船利炮,國會不過徒有虛名,不可能讓國會辦成什麼事。但是現在看來,國會的名義加上武漢的槍杆子,他們真的能成事啊。我們不能再坐觀了,再坐下去,國會就變成新的朝廷,我們北洋反倒是成了地方勢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