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中國軍隊向西口大門發起攻擊時,俄國公使璞科第正和廓索維慈、沃加克在自己的辦公室聽取事態的發展,因為英國人不希望俄國人主動挑起戰鬥,所以今日要求俄國人留在使館內不要外出,但是俄國人也沒有想到,中國人和公使團衛隊依舊發生了衝突。
俄國公使館在東交民巷建立的最久,康熙年間俄國人就在東交民巷會同館擁有了專用的館舍,不過直到1900年之前,俄公使館住的都是四合院,並沒有如英國人那樣對自己的使館進行大規模的改建。
義和團事件中,俄國人強佔了周邊的鴻臚寺、太醫院及欽天監,然後拆除了區域內的舊建築,建造了5幢俄式小樓和3幢俄式平房,形成了現在這個南北長200米,東西寬300米的俄使館區。
使館的主樓就在使館區的中心位置,兵營在西面,北面就是英國人的使館區,兵營東側是兵部街,兵部街正對著美國使館的正門。
一開始聽到公使團衛隊和中國軍隊發生衝突,俄國人還是很興奮的,因為這起事件可以讓俄國得到列強的支持向中國人進行外交施壓。這一個多月里北京城內的政局變化讓俄國人感受到了中國中樞權力正在發生轉移,他們現在也不知道該找誰談兩國的外交問題了。
但是這一次中國軍隊和公使團衛隊發生的衝突,必然可以讓中國人的新執政者自己冒出來,那麼接下來兩國的外交工作就能繼續下去了。俄國人並不認為中國軍隊敢冒犯使館區,也許中國人敢對一兩個列強發起攻擊,但是對所有列強進行挑釁,義和團事件中他們已經獲得足夠的教訓了。
只是俄國人並沒有預料到公使團這邊軟的比中國人還快,首先是法國人宣布醫院為非軍事目標,他們拒絕俄國衛隊進入防禦並准許中國人進入醫院檢查,這使得西口北側的一個重要據點就這麼拱手讓給了中國人。
掌握了西口的醫院後,中國人立刻就對兵部街和東交民巷的交叉口形成了控制,俄國衛隊壓根沖不過中國人設置的封鎖線。俄國兵營內雖然有大炮,但和美國兵營里的大炮一樣,被中國人的狙擊手和機槍所控制了,完全沒法進行移動,因為大家都沒有預料過周邊高點會被中國人佔領的情況,畢竟建立兵營的時候,周邊都是四合院,樓房都是後建的。
於是俄國人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中國人對美國使館發起了進攻,假如說一開始俄國人還對事態的發展表現出了一種幸災樂禍的情緒,畢竟美國人在滿洲問題上一直都是俄國的反對者,美國人現在是自食其果,且也給了公使團共同向中國施壓提供了借口。
但是很快俄國人就感覺事態失去了控制,因為中國人強調自己一直在和俄國人交戰,這些俄國人混入了醫院和美國使館,偽裝成了其他列強的衛隊向他們發起了襲擊,因此他們不得不採取了解除並追剿俄國衛隊,捍衛各國外交人員安全的措施。
這當然是一個拙劣的謊言,但正如廓索維慈對公使璞科第所言,「中國人的借口不是用來對各國公使進行解釋的,他們是用來在戰後對外宣布自己行為的正當性的。這些中國人試圖混淆是非,把俄國塑造成野蠻人的形象。」
璞科第知道廓索維慈沒有說出來的意思,雖然歐洲人喜歡把東方視為野蠻而落後的部落文明,但在歐洲人心目中,歐洲的野蠻人實質上就是俄羅斯,哪怕土耳其人都比俄羅斯人更文明一些。
俄國在遠東的擴張舉動,實質上已經得罪了歐洲各國,特別是俄國對北京的進攻更是進一步刺|激了歐洲各國。英美的輿論一直都把俄國在遠東的行動視為一種侵略,是對可憐的中國人進行的搶劫,再聯繫上之前俄國對國內猶太人的屠殺事件,使得俄國在歐洲的形象完全破滅了。
作為俄國盟友的法國,今年以來也從有限支持轉向了有限批評,最為直觀的一點就是,法國人拒絕了為俄國發行第二次戰爭公債,表示法國市場上對俄國公債並不看好。但是法國剛剛為中國發行了一筆數額驚人的公債,雖然名義上和戰爭無關,主要是用來改善中國北方的基礎設施,可這已經表明了法國人對這場戰爭的立場。
至於德國人,雖然德皇一直表態支持俄國在遠東的行動,可德國也是中國南方最大的投資者和發展最快的貿易夥伴,德國的實業界和金融界簡直把武漢當成了東方的柏林來建設。德國的輿論界同樣是支持中國而不是俄國的。
在這樣的宣傳口徑下,歐洲民眾很難不相信中國人說的不是真的,因為他們有理由相信,俄國人幹得出這樣的事。而只要這樣的民間輿論出現,那麼各國政府就不可能對中國採取什麼嚴厲的措施,因為他們沒有把握自己能迫使中國人低頭。
比如俄國想要複製1900年的成功,以微小的代價再次進入北京,但是現在卻變成了被中日兩國夾擊的狀態。看到俄國的下場後,其他各國還怎麼奢望再來一次八國聯軍入京的奇蹟?
而接下來的事態發展也朝著俄國人預料的最壞的方向滑落了,美國使館區很快就放棄了抵抗,在俄軍的觀察下,中國人的進攻和上一次義和團圍攻東交民巷不同,他們的行動是堅決、有力且目標明確的。美國人算是給俄國人做了一個示範,不過是相當糟糕的示範。
美國公使柔克義在見過了中國人後宣布,「美國和中國之間並沒有發生交戰行為,美國承認中國軍隊有進入東交民巷的權力,使館區依然屬於中國領土,此前雙方發生的交火行為不過是個別人的錯誤判斷,我們將檢查美國使館內的所有人員,將非美國的武裝人員逐出美國使館區…」
美國人放棄抵抗後,和美國使館相鄰的荷蘭使館也不得不對中國人放開了使館區,讓中國人入內檢查有沒有非荷蘭的武裝分子。當中國人佔據了荷蘭使館後,也就等於封鎖了荷蘭使館東側跨過御河的橋樑,形成了對俄國使館區的部分封鎖。
很快,使館區東區委員會對美國人的宣告表示了諒解,並和中國人達成了協議,即東區不會接受俄國武裝人員入內,而中國軍隊也不會向東區發起進攻。
璞科第聽到東區委員會傳遞來的這個消息時,難得的爆了一句粗口,作為財政部官員出身,經常和法國人打交道的他,向來都是主張要維持外交官的形象的。但是現在他也忍不住了,這些該死的混蛋等於是站在岸上等著看俄國的笑話了。
璞科第現在只能寄希望於廓索維慈能夠帶回一個好消息了,他委派他前往和英國公使進行磋商,希望能夠得到英國人的支持,以對抗中國軍隊接下來對俄國使館區的進攻。
不過廓索維慈並沒有帶回好消息,他返回後面色凝重的對璞科第說道:「薩道義公使建議我們最好還是和中國人進行和談,以體面的方式結束這場衝突。」
聽到這話,邊上的沃加克武官不由脫口說道:「這不就是讓我們放下武器投降?讓我們向一群黃皮猴子投降?英國人是在羞辱我們嗎?」
璞科第、廓索維慈一言不發,沃加克的腦子也終於冷靜了下來,俄國人之前已經向中國人投降過了,之前每日從北京城穿城而過的俄軍俘虜,早就讓俄國的威望在東方蕩然無存了,不要說英國人,估計連中國人都不會覺得他們放下武器投降是一種偉大的勝利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俄軍軍官敲響了房門,向屋子裡的長官們彙報,中國人把大炮拉上來了,看起來很快就要對西側的兵營展開進攻了,距離中國人給與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璞科第嘆了口氣說道:「光憑我們自己的力量是守不住使館的,那麼繼續抵抗就失去了意義。對於現在的帝國來說,加劇和中國的衝突,只會讓俄國陷入更加不利的局勢,我們的首要敵人是日本而不是中國,緩和同中國的關係顯然更加重要一些。沃加克先生,請您代表公使館同中國人去接觸,我們願意放下武器…」
沃加克沉默了半天終於向著璞科第點頭致意後離去了,在他離開之後,璞科第方才對著廓索維慈愁眉不展的說道:「中國的政局發生了極大的變化,過去我們所建立起來的通往中國宮廷的道路,在這場變亂中已經斷裂,事實上中國的宮廷是否還掌握這個國家,我都覺得懷疑了。我們需要有人留下來觀察中國的局勢變化,為俄中談判做好準備…」
北京城中關注著東交民巷這場衝突的人很多,不過大多數都不認為列強會輕易退讓,還有少數人則在衝突發生後迫不及待的大罵秦力山是第二個毓賢,想要讓庚子國難重演。
一些人跑到了張之洞的住所,試圖讓張之洞出面去勸說洋人不要因為武漢的無禮,把怒火宣洩到中國人頭上。一些人則去見了徐世昌,要求北洋介入調停,讓武漢的軍隊撤出東交民巷,不要讓公使團把中國當成了野蠻民族。
不過,張之洞和徐世昌都還沒有下定決心時,俄國人交出武器投降的最新消息已經傳開了。張之洞收到消息後,也沒多說什麼,只是把消息給了客人們看,然後就告退回後院去休息了,客人們只能各自訕訕離開。
徐世昌這邊,曹錕正在集結軍隊準備去調停,聽到這個消息後,曹錕不由對部下們感慨道:「洋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軟了?難不成武漢真的有天命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