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章

第四卷

1900年義和團運動之後,根據《辛丑條約》的規定東江米巷改名Legation Street(使館街),其在中方繪製的地圖中則正式更名為東交民巷,成為由各個使館自行管理的使館區,清政府在這條街上的衙署,僅保留了吏、戶、禮三部和宗人府,其餘盡數遷出。

這些衙署大多遷到了東城,於是官員也把自己的私邸搬去了東城,過去從天安門入朝的習俗,也因為列強所霸佔的使館街阻礙了官員的進出,現在轉為東安門-東華門-西華門-西苑的路線。

守衛紫禁城的武力是前鋒營,在建州女真立國之前它有個更為響亮的名字-白甲兵,是八旗軍中第一等的精銳,不過和其他八旗部隊一樣,在清末時這支部隊也腐化透了。有一個故事可以說明前鋒營爛到了什麼程度,八國聯軍進入北京時,負責守衛紫禁城的前鋒營幾乎都潰逃了,倒是有一隊太監還和聯軍打了幾個回合。

今次前鋒營遭到了自庚子年之後最大的危機,按照內務府大臣的指示,他們今天要把所謂的國會代表拒之門外。但是駐守在東安門的前鋒校應奎面對這支國會代表的隊伍卻感覺頭皮發麻,說是國會代表,但隊伍里還有徐世昌這等軍機大臣,一看就知道這不是什麼好路數。

東安門是皇城和內城的交界處,應奎駐守在這裡就不得不站上了第一線,其實這裡的最高官員是一位參領,但是這位參領大人昨晚上突然就生病了,今天壓根就沒上值。應奎一邊心裡暗罵這位頂頭上司實在不是人,一邊只能硬著頭皮上前攔住了隊伍。

秦力山打量了攔在隊伍面前的滿人一眼,便隨口問道:「你是奉命來攔截我們的嗎?」

應奎也沒多想,下意識的就應了一聲「是」。秦力山頓時追問道:「奉誰的命令?有沒有手續?」

應奎心裡頓時「咯噔」了一下,他的腰更彎了下去,臉上苦笑著巴結道:「這位大人,您也別為難我了,卑職也是按規矩辦事,大人你這也沒什麼手續,我怎麼能放您入宮呢?」

秦力山盯著他又問了一遍,「你究竟奉了誰的命令攔截我們?有沒有紙面的文字?我再說一次,我們是國民的代表,我們來見陛下是受了國民的委託,隔絕中外是什麼罪名,你總應該知道吧?按照大清的律法,你這是謀逆的從犯啊。」

應奎覺得面前的漢人說的有些過火了,哪有動不動那謀反罪來威脅人的,自己盡忠職守看守大門,怎麼也和謀逆扯不上關係,他語氣不由有些強硬了些道:「我照規矩辦事,就算是老佛爺也不會拿這樣的罪名來治我的罪,這位大人何必嚇唬人呢。」

秦力山卻後退了一步,轉頭看向了一旁默不作聲的徐世昌問道:「作為皇室事務委員會的主席,我認為宮中情況不夠明朗,馮國璋統領的第一師究竟可不可靠?假如不可靠的話,我建議向袁總督和蔡鍔發電,要求他們出兵入京平叛,保衛皇帝的人身安全。」

應奎的腦子裡頓時就「嗡嗡」作響了,他這下算是明白為何頂頭上司今天要在家養病了,對方壓根不是來見皇帝的,這是來找事的。

徐世昌這下也有些吃不消了,他對於宮中確實存在不滿,昨天他對慶親王都那麼坦誠了,結果這些宮內廢物就找個小鬼來攔路,這是真當人家是吃素的了。他當然不敢回應秦力山,因為他知道蔡鍔剛剛圍剿了俄西路軍,把山西新軍和毅軍本部給吞併了下去,現在蔡鍔要是向北京進攻,他們根本攔不住。

他只能上前對應奎呵斥道:「你是不是昏了頭了,沒有手續也敢胡亂攔截。國會前日已經遞交了入宮覲見的通告,陛下自己都沒有反對,你跳這麼高做什麼?滾到一邊去,不要多事。」

但秦力山卻打斷了他說道:「徐大人,您這麼說就不妥當了,有人下令攔截才是問題的關鍵,不把這個人找出來,豈不是姑息養奸?」

徐世昌轉過了頭,一臉不忍的說道:「他不過是被人推出來的替死鬼,查下去也不過是多一條冤魂而已,我們今日是來見陛下的,何必節外生枝呢?」

秦力山卻不以為然的回道:「譚復生有何罪?他既然能死,這些人死了又有何不可?我可不覺得這裡會有什麼冤魂…」

兩人的談話內容對於周邊的前鋒營官兵來說還是相當震撼的,應奎滿頭大汗呆立一旁,他現在已經不敢隨意插話了,他還注意到自己的部下已經讓開了通道,壓根沒有和他共進退的意思,此時的他才真正反應過來,這大清已經不是過去的大清了,擁有權力的人不在宮內,而是在宮外。

梁啟超終於出聲勸說道:「我看,不如把此人交給朱桂辛,由他來查問背後阻擾之人,我們今日還是先去見陛下為好。現在最要緊的,難道不是先確定陛下的安危嗎?」

雖然歸國之後梁啟超就和袁世凱走的很近,但是在政治上樑啟超還是保皇派,此次國會能夠推動成立皇室事務委員會,他也是出了極大的力氣的,他的目的很簡單,就是要把皇帝從慈禧的控制下解救出來,從而完成未竟的維新事業。

他剛剛沒有出聲,是因為他還不清楚宮內對於他們這一次的覲見到底有多抗拒,他畢竟不是徐世昌和秦力山,在他身後並沒有一個強勢的軍事集團以為後盾,因此對於應奎的出面攔截,他是無計可施的。可是轉眼之間秦力山就用武力威嚇破了局,這下他就覺得是自己說話的時候了,不能讓這次覲見半途而廢,因為他所有的政治手段都必須要見到光緒才能用得上。

站在隊伍中間的朱啟鈐聽了這話只能苦笑不已,他剛剛從外城警察廳調入內城警察廳,雖然從政治上來說是進了一步,但他並不認為這是一個好的任命,因為時機不對。

眼下的北京城內就沒有一個真正說了算的人物,看起來北洋勢力大漲,雖然他的姨父是瞿鴻禨,但他卻是被袁世凱推薦上來的,也可以說是北洋一系,可現在武漢軍威正盛,且有著大軍駐紮在宣大地區,稍有不慎就是一場內戰,北洋其實並沒有勝算。

之所以國會如此活躍,就是因為袁世凱不希望和武漢爆發正面衝突,大家最好不要撕破臉武鬥的意思。正因為北洋不願意和武漢武鬥,也就使得北洋不得不轉頭對付起了滿人的勢力。假如武漢不是那麼的強勢,而滿人又知道進退,那麼北洋最好的選擇其實是和滿人一起聯手對抗武漢。

但是那些滿人權貴對付武漢沒什麼辦法,可對付其自己人來卻是一套套的,旗人搶走了北洋一師的名號不說,還試圖在北洋各鎮安插滿員監視北洋上下,這就讓袁世凱和北洋將領們感到不滿了。袁世凱可以給慶親王大筆賄賂,可卻把軍隊當成了自己的命|根|子,他是絕不允許這些滿人親貴來擾亂自己的根本的。

現在滿人把持著陸軍部,試圖調走北洋軍中的幹才,再把一批不學無術的滿人安插|進來,這自然就很難讓袁世凱對滿人親貴有什麼好感了。北洋一師的慘敗更是讓袁世凱意識到,和滿人聯手對抗武漢幾乎不會給自己什麼助力,就滿人這群廢物,給他們再多的資源都是浪費,還不如乾脆把這些資源都花在北洋頭上,至少還能增強北洋的實力。

所以,袁世凱現在的策略就是,先於武漢一步把滿人的勢力吃下去,畢竟北洋想要吞下滿人的勢力還是有著近水樓台的優勢的,北洋集團本就是這個朝廷的一部分,把滿人擠走了,自然是北洋勢力頂上,不會給武漢什麼機會的。

朱啟鈐自然能看得出袁世凱的布局,不過他並不覺得這是什麼上策,袁世凱雖然可以通過這個手段把控朝廷,可朝廷本身的權威已經伊於胡底了,也就是說北洋就算真的取代了滿人掌握了朝廷,這個朝廷的威望也未必及的上另起爐灶的武漢。

而武漢現在縱容北洋吞噬滿人的勢力,也是為了進一步打擊朝廷的威信,愛新覺羅連手上的漢人官員都控制不住了,這個王朝還能存在下去嗎?反過來,北洋就算吃掉了滿人的勢力,也是背主之奴,就算增長了實力,也丟掉了大義名分。

哪怕現在他都能感覺到,武漢是初升的朝陽,每一步都在向前,而北洋和滿人則是在泥潭裡打滾找食的野豬,沾滿了一身泥漿,就只是為了幾口吃的,完全看不到走出泥潭的希望。

秦力山瞧了瞧隊伍中的一些記者,今次入宮檢查皇帝的身體,本身就是一種輿論上的戰爭,只可惜攔在他們面前的滿人並沒有表現出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倒是讓他不能把事情繼續擴大化了。梁啟超在北方輿論界還是有著很大聲望的,他不能不給對方一個面子。

秦力山最終還是點頭認同了梁啟超的提議,讓朱啟鈐帶來的警察把應奎帶回警局關押了起來,讓他感到遺憾的是,守門的官兵不僅沒有阻止,反而遠遠避開了,而應奎也絲毫沒有反抗的意思,就這麼耷拉著腦袋跟著警察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東安門前發生的這一幕,很快就傳遍了宮中,之後國會的代表隊伍就沒有遭到任何阻擾,一路長驅的經過了東華門和西華門。在西華門前,內務府大臣増崇汗流浹背的帶著人趕了上來,他不是來阻止他們的,而是來向秦力山解釋,自己這裡出了一點岔子,才會出現了東安門前的誤會,宮中絕沒有人下達過那樣的命令。隊伍中的記者們看著這一幕頓時竊竊私語了起來,有人嘲諷的說道:「之前洋人可以隨意進出宮禁,現在國會代表總算得到了洋人的待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