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九章

第四卷

秦力山問出了這樣一個問題之後,張之洞頓時就陷入了沉默,秦力山稍稍等候了片刻即向對方告辭離去。之前沒有出聲的慶親王,看著秦力山離去的背影,這才有些焦慮的向張之洞詢問道:「香濤兄,你就這麼讓他走了?那麼明天的事怎麼辦?」

張之洞回過神來瞧了慶親王一眼,這才不緊不慢的說道:「我已經儘力了,軍機處是奉旨辦事,武漢以此質詢,難道我還能再繼續攔截下去不成?若是不給他們一個結果,他們鬧將起來,我們拿什麼來平息?此事,終究還是要給一個說法的。隔絕中外,又以奉旨行事之名治理國家,歷史上叫矯詔。與其讓他們扣朝廷這樣一個帽子,還不如讓他們去見一見陛下呢。」

「可是,可是…」奕劻額頭上的白毛汗都急出來了,也想不出一個辦法來應對眼下的局面了,辦不好慈禧交代的事,對他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

張之洞起身緩緩走到了門前,瞧了瞧天井內的天空,終於長嘆一聲說道:「這天看來真的要變了。王爺還是早點回去稟報太后吧,就說老臣已經無能為力,還請太后再考慮考慮,此時和那邊撕破臉,真的不值當…」

奕劻並不認為張之洞真的是無能為力,他覺得張之洞其實也是樂意看到武漢對皇帝的生活進行干涉的,畢竟北京城內哪有什麼秘密,太后對光緒的苛待舉動,早就廣為人知了。

比如,戊戌政變之後,雖然太后還讓光緒參加御前會議,但卻要求光緒跪迎跪送自己,絲毫沒有給他留半點體面。在光緒的生活上,太后也絲毫沒有給其同皇帝相襯的待遇,比如就飲食一項而言,皇帝的一餐數量上雖然不少,慈禧一餐要上120道菜,當然她吃上幾口之後,這些菜肴就分給了身邊的人,服侍太后的人比皇帝身邊要多的多,這120道菜自然也不會浪費。

但是,慈禧整治光緒的惡毒性就在於,她嚴禁把皇帝的剩菜分給身邊人,然後這幾道菜周而復始的擺在了光緒的餐桌上,有的菜肴甚至都散發出腐臭的味道也不能撤下。從禮儀上來說,光緒帝依然是按照大清皇帝的標準安排的生活,但事實上他和囚徒也沒啥區別,幾十道菜就沒有能入口的。

偶爾,慈禧為了顯示自己和光緒帝之間的母慈子孝,還會把自己桌上的菜肴賞賜給皇帝。但是,慈禧要求皇帝按照禮儀對自己賞賜的菜肴跪謝,還不是一餐跪謝一次,而是每賞賜一道菜就跪謝一次。

因此有外國公使在晉見過光緒帝後,對這位皇帝的外表是這樣形容的,「額頭上有坑,面頰上也有坑,面色蠟黃,牙齒是參差不齊的大黃牙,看起來是一位營養不良的鴉片上癮者。」

李鴻章可以對光緒帝的遭遇視若無睹,畢竟他和慈禧是政治上的盟友,光緒乃是他的政敵。但是對於張之洞來說,他是很難說服自己冷眼旁觀皇帝被太后虐待的,因為他是清流出身,雖然承認了慈禧訓政的必要性,但並不接受這種對於皇帝進行身體和精神上折磨的必要性,這實質上是在摧毀皇權的根基。

這也是武漢發生兵變之後,張之洞試著彈壓了一回,發覺彈壓不下去也就放手的原因,因為他自己也覺得,這個朝廷是不正常的,很難算得上具有正統性。他可以對大清從一而終,但要他對慈禧惟命是從,那麼他也是難以接受的,因為他做不到和李鴻章那樣不要臉。

武漢的目標也許並不是為了保衛光緒帝的身體健康,但是在張之洞眼中,武漢現在提出的要求是有利於改善光緒帝的生活環境的,所以他也就不願意再擋在對方的面前了。更何況,張之洞也不認為這是自己能擋得住的事情,除了在道理上不佔優勢外,他手中也沒有能夠阻擋對方的實力。

奕劻能夠猜測的出張之洞的大部分想法,畢竟他大半輩子都在揣測慈禧的想法,他也認同張之洞的放棄舉動,換了他在張之洞的位置上也會這麼做,阻擾國會派出代表檢查皇帝的身體,不管從哪方面看都是沒法解釋的舉動。

只是在他現在的位置上,他也不可能什麼都不做,畢竟他現在代表的是慈禧,他可沒有張之洞這種超然的地位,真不給慈禧面子也就不給了,現在還有誰會同張之洞過不去?

哪怕是袁世凱,在政務上也是極為尊重這位實際上的首席軍機的,也只有張之洞還能讓武漢討價還價一番,其他人武漢是不做理會的。比如山西巡撫、河南巡撫和四川總督、江西巡撫,他們對於武漢侵犯自己的權力多次提出了抗議,武漢連回應都很少回應。

袁世凱一度試圖用四川交換武漢放棄對其他方向的擴張,但是因為俄軍的入侵,這事也不了了之了。因為失去了武漢的支持,北洋可擋不住俄軍南下,既然北洋沒法獨自擋住俄軍入侵,那麼拿什麼去限制武漢的擴張?

特別是今年北旱南澇,再加上俄軍大舉入侵,朝廷壓根拿不出錢糧來賑災,安徽百姓甚至主動的邀請武漢入境救援了,這個時候還談什麼限制武漢的擴張?袁世凱對此的意見是,朝廷要是能夠保住江蘇、江西、兩廣和西北地區,就已經是最大的勝利了,此時決不能和武漢動武,否則武漢撤兵先去進攻長江中下游,那麼長江以南地區就不復為大清所有了。

從張之洞府上出來,奕劻想了半天並沒有先入宮向慈禧彙報,而是去見了徐世昌。雖然袁世凱不能常駐北京,但是徐世昌卻成為了袁世凱在京城的政治代表,他也同樣是軍機處的一員,並署理了兵部尚書,在毓朗、善耆被迫辭職後,還兼管了巡警部。

在奕劻看來,徐世昌是能夠代表袁世凱的立場的,而袁世凱的立場又決定了宮中到底對此事該硬該軟,因為兵權就在袁世凱手中。

對於慶親王的來訪,徐世昌也心知肚明對方為什麼而來,畢竟國會那邊已經給他發過通告了,他思考了一會就對著慶親王回道:「國會的決定並沒有違反什麼法度,宮中強硬拒絕的話,反而讓人頗多疑慮,我的看法,不如順其自然為好。」

奕劻愁眉苦臉的說道:「菊人老弟,你和項城我都是當自己人看待的,自己人面前我也不說二話了。替陛下檢查身體確實不是個事,可之後他們到底想要做什麼,太后和我心裡都沒有底啊。要是他們檢查完了,說陛下平日里受到了虐待,或者說要讓陛下出外修養調理身體,你讓宮內怎麼辦?

大家就不能坐下來好好談一談,和和氣氣的過日子不好嗎?他們想要開國會,太后同意了,他們想要立憲,太后也沒反對啊,為何要在這個時候提出這樣的要求?這不是無事生非么。」

聽了這話,徐世昌心裡頓時一曬,庚子國變之前頑固派其實還是有些政治理想的,就是祖宗之法不可變,但是庚子國變之後,重新回到北京城的滿人親貴們實際上已經沒有了真正的頑固派。今日北京城內的滿人就分為兩種人,日子人和變法求存派,這兩派的共識就是,大清確實是要亡了,日子人選擇接受但希望慢點大清死,變法求存派則希望回到百日維新之前,通過維新變法來延續大清的壽命。

奕劻就是典型的日子人,他希望在大清死亡之前撈上一筆,讓子孫不為衣食發愁,這個時候自然是天下無事最好,因為妨礙到他賺錢了。天下太平的時候,是袁世凱需要這位首席軍機大臣的庇護,但是天下大亂的時候,則是朝廷需要袁世凱這樣的地方督撫支持了,這還如何向地方索賄呢?

只是,政治上的事從來都是得寸進尺,認為放棄權力就能換來對方的寬宏,歷史上除了劉禪之外,還真沒有其他人放棄權力後能獲得好下場的。當初滿人殺朱家血脈,連從來沒有反清過的八十老翁都不肯放過,現在卻指望別人對他們不要步步進逼,這不是痴人說夢么?

當然,徐世昌也不會在這件事上嘲笑奕劻,畢竟奕劻可是北洋的政治盟友,面對武漢的咄咄逼人之勢,就連北洋也是深感不安的,維持朝廷是當下北洋的大義所在,所以徐世昌還是向奕劻表明了袁世凱的態度,「此事我也發電詢問了袁總督,袁總督認為,強行攔住國會的派出人員入宮,恐怕不是什麼好主意。畢竟上諭里多次提到陛下身體有恙,所以不能親自理政,國會派人前往檢查陛下的健康問題,不過是為了證明上諭里說明的是否是實情。假如宮中強行阻攔,國會宣布不再接受任何上諭,那麼國家體制還存在的下去嗎?」

奕劻來之前雖然已經有所準備,以他對袁世凱的了解,在沒有把握對付武漢之前,這位是肯定不會跳出來和武漢對抗的。不過真的聽到了這個回覆,他心裡還是有些失落,上諭里究竟有沒有光緒的意思,這個在百日維新之後誰會不知道?

大家知道但還是假裝上諭為皇帝所發,不就是為了維持當前的國家體制么。對上諭展開質疑,實質上就是對國家當前的體制提出了質疑,一旦國家體制遭到了質疑,那麼現在大家所維持的局面還能存在下去?袁世凱的直隸總督加軍機大臣,難道真的是皇帝給的?

他不指望袁世凱真的站在宮中這邊,但也希望袁世凱能夠為了自己的位置支持一下宮中,現在袁世凱這麼滑頭的一躲,宮中固然要出問題,可是袁世凱也未必能有什麼好處,真正受益的顯然是和朝廷一直對抗的武漢么。

對於奕劻帶回來的壞消息,慈禧也是真的失望了,奕劻告退時小心的用眼角餘光撇了一眼對方,發覺這位老嫂子老態畢露,完全沒有了從前那股令人驚懼的氣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