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台於明時稱之為南台,是南海子中的一座孤島,南面和寶月樓隔水相望,北面有木橋和岸上相連,秦力山等一行人走到橋邊時,増崇猶豫了一下向徐世昌請示道:「是不是先去拜見了老佛爺,然後再求見陛下?」
徐世昌卻不會做這個主,他把目光轉向了秦力山,不過邊上的梁啟超卻已經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出聲道:「今日本為檢查陛下的身體健康而來,當然應當先辦了公務,然後再論其他。」
秦力山也順水推舟的說道:「卓如先生說的對,先把公務完成了再說。」
増崇只是猶豫了一下就上前對守在橋頭的太監吩咐了一聲,讓他們去通報光緒帝,此時他已經不敢再讓秦力山等人繼續找茬了,他只想著能夠安穩渡過眼下的難關,把這些人太平的送出宮去就「阿彌陀佛」了。
過了木橋向南就可見一石牌,過了石牌之後就是翔鸞閣,這其實就是瀛台的正門,穿過翔鸞閣的一層後就能看到涵元門,這門之後就是光緒帝的幽居之所涵元殿了。
八國聯軍入侵北京期間,這裡曾經做過聯軍統帥部,聯軍撤退之後,這裡雖然損失了不少文物擺件,但卻因此沒有遭到更多的破壞,不過慈禧回京之後並沒有給這裡撥款進行維修,因此秦力山等人抵達瀛台時,一些八國聯軍留下的痕迹還能歷歷在目。
梁啟超見狀越發痛恨慈禧對於光緒的迫害,好歹也是一位皇帝,怎麼能夠像個囚徒一樣隨便關押起來。其他議員們也很驚訝,他們雖然耳聞光緒被慈禧給軟禁了,但也沒想過是這樣一個軟禁方式,這已經不是長輩懲罰晚輩的程度了。
聽到這些議論聲音,徐世昌是一臉的尷尬,他是清楚皇帝的待遇的,但他過去覺得這不算什麼,政治上成王敗寇,光緒能夠活下來就不錯了,義和團鬧起來的時候,滿人宗室中很有幾個要殺了光緒換新皇帝的,這點生活上的委屈又算得了什麼呢?
只是現在被這些議論聲音一衝,他突然發覺自己的立場似乎出現了偏差,大清以忠孝治理天下,當然這不是大清的專利,中國歷史上大多數統一的王朝都必須講忠孝,實在講不了忠的,那就只能搞愚孝了,因為孝順是不用講道理的,晚輩對長輩絕對服從就夠了。
不過,忠孝這種價值觀是用來對百姓講的,不是用來對統治者說的,真的按照忠孝來治理天下,滿人早就死光了,漢人士紳也幾乎沒有能夠活下去的。徐世昌是聰明人,自然不會真的按照忠孝的價值觀來衡量政治,所以他不會對慈禧整治光緒的手段提出什麼質疑,因為這是政治么。
但是對於從地方上來的議員們來說,天下最尊貴的人物居然如同一個囚徒一樣生活,而把忠孝氣節掛在嘴邊的大臣們對此視而不見,他們自然是感到不解和感到信仰破滅的。此前朝中頑固派反對變革抱的就是一個祖宗之法不可變,而祖宗之法不可變的原因就在於能夠維持君臣體制不變,世道人心不變。
把皇帝當成囚徒來軟禁,這還談什麼君臣體制和世道人心?此前大家是沒有親眼所見,所以還能以維新派造謠污衊說事,現在他們既然親眼看到了,自然也就對朝中的保守派大感失望了,因為這表明保守派所謂的捍衛傳統是假的,維護自己的權力才是真的。
為了個人的權力而拒絕變法,從某個角度來看,維新派轉向革命就成立了,因為不消滅這些頑固的反動派,就不能挽救國家的命運。和這樣一群爭權奪利的小人站在一起,怎麼能夠抵擋得了革命的風暴?
徐世昌也是在這個時候醒悟了過來,忠孝治國確實是用來哄騙百姓的,但前提是你得把百姓哄騙住,要是讓百姓發覺你在撒謊,那麼就別想再用忠孝來糊弄他們了。北洋對於皇帝的立場為何,現在就成了一個極大的麻煩,不管怎麼選都是有問題的。
徐世昌下意識的把精力更多的集中在了秦力山身上,他試圖去了解對方今次的真正意圖為何,他覺得自己之前的考慮還是有些膚淺了。而秦力山卻並沒有為皇帝的生活環境感到感慨,哪怕再破爛的皇家建築,也比那些茅草屋強,在把立場轉向勞動階層之後,他對於皇帝的軟禁生活就沒有那麼的感觸了。
真正讓他在這裡感到屈辱的,還是那些八國聯軍留下的痕迹,或是子彈射擊留下的小洞,或是被軍刀留下的砍削痕迹,無不表示了聯軍在此處時的肆意妄為。這些歐洲的野蠻人,打著文明的旗號毀滅著真正的文明。
這種民族情感上的悲傷,沖淡了秦力山心中本就不多的臣民意識。不過在進入了涵元門後,新的突髮狀況打斷了秦力山的思索,讓他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面前的太監身上。
秦力山冷冷的看著對方一眼,才開口說道:「你是說,我們只能在這裡向陛下行禮?醫生也只能做問答不能上手檢查?」
崔玉貴滿臉堆笑,但眼睛裡卻沒什麼情緒的說道:「因為陛下身體不好,這麼多人要是被過了病氣給陛下,奴才們怎麼擔得起責任。陛下向來都是用中醫的,太醫院有陛下的脈案,若是你們帶來的醫生能夠看得懂脈案,自然可以通過問答了解陛下的病情,若是他們連基本的病情都判斷不出,奴才又怎麼敢讓他們對陛下隨意上手呢?」
秦力山抬頭向涵元殿台階上看去,一名穿著黃色龍袍的青年正安靜的坐在那裡,雙方距離約10步左右,勉強看得清對方的樣子,除了眼神有些空洞外,倒是還看不出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
徐世昌是知道崔玉貴的身份的,因此保持了沉默。梁啟超頓時不幹了,好不容易才走到這裡,怎麼能夠被一個太監給攔住,他趕緊對著秦力山說道:「我們可以站在這裡,但是醫生必須要給陛下做一個全面的檢查…」
秦力山微微頷首,然後轉頭對著身後的朱啟鈐說道:「剛剛我們不是在東安門抓了個前鋒營的軍官嗎?你請這位太監去認一認,看看他們相識不相識。」
朱啟鈐滿臉苦澀的把目光轉向了徐世昌,他現在知道為何對方一定要他親自帶著警察入宮了,這是拿自己當槍使啊。徐世昌還在猶豫的時候,崔玉貴先不幹了,他向後退了幾步提聲說道:「你們想做什麼?這可是宮內,你們要是亂來的話,就是謀反。」
秦力山卻不理會他,直接朝著台階上坐著的光緒高聲喊道:「陛下,我們需要請這位太監出宮去做個調查,希望您能准許。」
也不待光緒說什麼,秦力山就轉頭向著徐世昌低聲說道:「北洋究竟站在哪一邊,我就在這裡看著,武漢也看著,現在就請閣下做出一個取決吧。」
徐世昌臉色微變,他同樣望向秦力山說道:「你究竟要做什麼?不過是個太監,就算把他抓回去弄死了,這又能起什麼作用?難道你們真的想讓皇帝親政?」
秦力山搖了搖頭說道:「我們想要撤了軍機處,然後以六部尚書和各地督撫組成國務會議主持國事,國務會議今後向國會負責,不再需要向皇帝負責。我們支持袁總督為首任國務會議主席,改組國家體制,刷新政治,徹底的清理掉滿人遺毒。
當然,袁總督如果拒絕的話,我們認為和平解決滿清的方案失敗,接下來大家就準備開戰好了。與其跑去和俄國人打一場,我覺得和北洋打一場,現在更有利於我們。」
徐世昌哪怕以多智聞名,面對秦力山在這個時候的猛然發力,也變得失神了。能聽到秦力山話語的,只有邊上的梁啟超和朱啟鈐,兩人同樣紛紛變色,這簡直就是圖窮匕見,都是他們今天之前沒有預料到的。雖然兩人都認為武漢和北洋遲早會有一戰,但是兩人都不認為會在最近發生,因為武漢對於抗俄、抗英實在是太積極了,以至於他們覺得武漢的力量已經用到盡頭,應該難以再和北洋決裂了。
徐世昌很快就回過了神,看了朱啟鈐一眼說道:「桂辛,你還等什麼?」
朱啟鈐愣了數秒後便對著身後的部下說道:「請崔太監回去問話。」
此時從前方傳來了一個聲音,「可」,一開始大家都沒反應過來,但是很快梁啟超就對著台階上的光緒跪拜了下去,熱淚盈眶的說道:「臣梁卓如叩見陛下,七年一別,臣終於再見天顏,臣不勝惶恐…」
原來這一聲是光緒發出的,之前空洞沒有情緒的雙眼,此刻看向那位崔太監則滿是厭惡和痛恨,這一刻光緒倒真是活了過來,這就是秦力山的看法。
崔玉貴壓根沒想到這些人居然這麼不守規矩,啥理由都沒有就動手抓人,雖然他還帶來了二十幾個小太監,原本是用來控制光緒和院落的,這一刻他也忍不住指揮起這些小太監上前攔截試圖來抓自己的警察了。
這場混亂最終以秦力山身邊一名隨員朝天開了一槍才宣告結束,這些太監們敢和警察搏鬥,但卻不敢和一名公然在宮中開槍的人斗下去了。當崔玉貴和其他太監都被趕出了院落之後,院落內才重新恢複了安靜,秦力山注意到,光緒聽到槍聲倒是沒怎麼害怕,只是臉色略白了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