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中國政局的變化感到措手不及的還有英國人,雖然武漢的所作所為讓英國人意識到,這個地方政權遲早會成為這個國家的新主人,但是他們並沒有想過會怎麼快。
俄國對中國的宣戰,似乎成為了一種催化劑,一下子就把武漢從一個地方勢力推到了全國性的舞台。哪怕之前武漢派出的軍隊在西藏、印度多次挫敗了英屬印度軍隊,但對於那些連家門口的縣城都很少去的中國人來說,西藏和印度發生的事情實在太遙遠了,哪怕這支軍隊擊敗了英國人,也很難讓他們產生一種真實感,雖然這些勝利的消息確實提升了一些中國人的民族自豪感。
但是對俄國人的作戰是不同,這是一場家裡發生的戰爭,俄國人已經不是在家門口挑釁中國人了,如果再加上八國聯軍的入侵歷史,大多數中國人幾乎都被俄國人的入侵行為給激怒了,他們第一反應就是,俄國人想要再來一份辛丑條約。
經過了東南互保的騙局之後,中國人對列強的信用普遍失去了信心,他們認為列強就是一群不講規矩的強盜,他們的目標從來不是清政府本身,而是試圖讓他們交出更多的財物,並奪走中國的領土,這和強盜的行為有什麼不同呢?
既然中國人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自然就不會對所謂的列強中立和俄國要懲罰的是北京等說辭有什麼興趣。所以,英國和清政府之間有關西藏邊界問題的談判一直不順利,在武漢取得了對俄西路軍的大勝後,清帝國的外務部乾脆把談判事務上交給了國會,實質上就是由武漢直接主持了對英的談判事務。
於是,在兜了個大圈子後,英國人的談判對象再一次變成了武漢工農兵委員會的代表。之前英國駐華外交官為了避免和武漢這個地方政權打交道,這將會抬高武漢在中國的政治地位,從而打破英國在中國內部試圖保持的政治平衡,且武漢比北京難纏的多。
但是,藉助對俄作戰的勝利,武漢還是打破了中國內部的權力秩序,還是重新坐到了英國人面前,這一次連英國人也無法再拒絕和對方談判了,因為英國現在所面臨的國內外局勢也相當的嚴峻。
在內部,印度戰爭不僅僅極大的動搖了大英帝國對印度大陸的統治基礎,也令大英帝國在海外的各殖民地產生了一種迷茫情緒,要是大英帝國失去了印度,那麼這個帝國還能存在下去嗎?而假如大英帝國不存在了,他們這些海外殖民地還能保持白人優先的政治地位嗎?
這場戰爭還促進了大英帝國內部的思想分裂。從第一次阿富汗戰爭失敗開始,英國就有一部分知識分子開始考慮,殖民主義是否已經走到盡頭了。印度民族大起義更是進一步引發了這些知識分子對於殖民主義的悲觀主義,認為英國對印度大陸的殖民統治遲早是要結束的。
這種思想並不僅僅存在於那些費邊主義者的腦海中,哪怕是最強硬的英帝國主義者,也不得不承認英國在印度的殖民統治遲早是要結束的,因為英國在印度的統治既無仁慈也不文明,把印度人驅逐在英國人居住的白區之外,這顯然不是給印度帶去文明的方式。
但是英帝國主義者又宣稱,這一天還遠沒有到來,因為現在的英國依舊保持著強大,他們還有能力維持對於印度的統治,喬治.寇松正是其中之一。
可這場印度戰爭打破了這些英帝國主義者的美夢。這場戰爭雖然沒有讓大英帝國遭到如布爾戰爭那樣的慘重損失,畢竟印度是大英帝國最富饒的殖民地,他們不必從海外運輸大量的物資過來。
但是,大英帝國卻遇到了比阿富汗人和布爾人更加難纏的對手,前兩者雖然在軍事上表現出了驚人的戰鬥力,可在其他方面卻不值一提,所以大英帝國雖然蒙受了重大的損失,可是阿富汗人和布爾人也失去了明天,因為他們的精華人口都損失在了戰爭中,他們是不可能像英帝國那樣迅速恢複過來的。
而這些中國人並不只有軍事能力,他們在政治、外交、經濟等各方面都表現出了強大的能力。今年年初時,英屬印度政府雖然放棄了武力解決中國人的想法,但卻用上了封鎖戰術。這種戰術可謂是英國人的拿手好戲,通過切斷一個地區的外部物資輸入,打擊該地區的經濟活動,讓這一地區的民眾放棄對於反英勢力的支持。
這種戰術在東印度公司征服印度大陸的過程中可謂是屢屢得手,再收買周邊的土邦勢力,從而讓反英勢力被孤立起來,最終英軍再集中力量一擊,反英勢力就立刻土崩瓦解了。英國人過去從來沒有失手過的封鎖戰術,在這些中國人身上還是失去了作用。
根據英屬印度政府的一份秘密報告,在封鎖了中國人所佔據的恆河北部地區大半年後,這一地區周邊的軍警大多成為了走私集團的一份子。來自中國人控制區的茶葉和黃麻及各種原物料,通過這些走私集團運到了印度和國外,換回了各種工具和彈藥武器。
說來也是可笑,英屬印度政府對走私進入印度大陸的武器彈藥是很嚴厲的,所以印度的民族主義者幾乎很難獲得武器,他們在倫敦購買一支手槍要比在印度更加容易。可是,這樣嚴密的英屬印度軍警體系,在面對中國人時卻像只有一個網眼的漁網,完全控制不了武器彈藥的輸入。
這份秘密報告甚至隱晦的提到,參與走私的並不只是那些印度軍人,一些英國軍人也插手其中。一磅茶葉在印度大約為6到8個便士,在英國最便宜的一磅茶葉也要18便士。也就是說,英國軍人把自己手中的彈藥換成茶葉然後運回國內,是無本萬利的生意,而彈藥是消耗品,沒有那個將軍會關心子彈是怎麼打出去的。
這份秘密報告上報之後,就被明托總督和基欽納司令給鎖進了保險柜內,兩人根本不敢去查這些走私案子。查這些案子除了進一步打擊英屬印度政府的聲望外,不會給英軍增加什麼士氣,提交秘密報告的英國警察也被迅速送到紐西蘭去了。
軍事上無法消滅中國人,政治上不能孤立中國人,經濟上又封鎖不了中國人,就算是堅持武力圍剿的基欽納爵士也開始不那麼熱衷的訓練新軍隊了。
按照某些和基欽納爵士走的比較近的英國軍官們所言,爵士在私下裡抱怨,「這裡就是一個大染缸,你別指望用印度人訓練出一支真正奉公守法的精銳出來,他們總是在你面前唯唯諾諾,轉過身去就把自己當成部下的主人了。」
這真是奇怪的抱怨,因為英國人一直在印度人表現自己主人的身份,而那些印度軍官在當地人面前自然也是老爺,英國人過去從來沒有抱怨過這一點,因為在純粹的英國軍隊中,軍官和士兵之間也是有著一條難以逾越的階級界線的。
但是中國人打碎了這條分明的界線,因為中國人鼓吹官兵一致的原則,他們對待俘虜時就是這樣做的,這使得被中國人釋放的英軍士兵回來後就很難再忍受英軍中那種階級壓迫了。不僅大批的印度士兵動輒選擇在戰場上向中國軍隊投降,就連一部分英國士兵也拒絕再返回,留在了中國人那邊負責起了教育和宣傳工作。
所以基欽納爵士發現,假如他不把那些被中國人俘虜過的印度士兵趕走,那麼這些士兵帶回的平等思想就會毒化新兵。可要是把老兵趕走了,不僅將大大的降低軍隊的戰鬥力,也會讓一部分老兵乾脆去投奔中國人,所以這就是一個死循環,單純的擴軍毫無意義,因為沒法保證軍隊的可靠性。
當英屬印度政府對武力解決中國人不報希望時,倫敦也出現了新的變化。愛德華七世生了一場大病,回到國內的威爾士親王進一步負擔起了國王的責任,印度問題的遲遲不能解決給大英帝國聲望帶來的損害,終於讓這位威爾士親王記起了他在印度訪問時收到的忠告。
因此這位王儲在身邊人面前發表了這樣的看法,「解決印度問題的關鍵,不在於往印度派出多少軍隊,而是在大英帝國內部給與印度一個適當的位置。我們不能一邊把印度視為大英帝國皇冠上最耀眼的寶石,一邊又拒絕印度人在大英帝國內部獲得應有的尊重。」
雖然威爾士親王只是在私下場合發表了這樣的言論,不過這一言論很快就傳遍了倫敦的社交圈。明眼人都知道,王儲這是在國政上發表了自己的觀點。假如不是在這個時間段,倫敦的政治家們是不會理會王儲的言論的,哪怕這位就任了國王,也不應當就國政發表獨立觀點。
但是在這個時間段,倫敦的政治家們就不能無視王儲的看法了,因為印度問題正日益刺|激本就對資本主義存在不滿的英國無產階級的情緒。
就如一名工人在工黨集會上所言,「我累死累活的幹上一周也才拿到30個便士,而一磅茶葉的價格卻從18便士上漲到了21便士…這樣下去,我連自己都養不活了,為什麼還要去關心萬里之外的印度發生的戰爭?結束這場該死的戰爭,把稅金用來救濟貧民吧,那裡的財富不屬於我們,為什麼要讓我們去保衛老爺們的財富?」
第一海務大臣費希爾也是主張儘快和平解決印度問題的,隨著日本偷襲了旅順口,費希爾就下定決心要把布置在遠東的五艘老人星級戰列艦調回本土,加上從地中海調回的4艘戰列艦,海峽艦隊就擁有了17艘戰列艦,從而在北海形成了壓倒性的優勢。
而要削減遠東武力的關鍵,就是先保證印度的和平,只要印度問題不解決,那麼海軍不僅不能調回老人星級戰列艦,甚至還要繼續給陸軍投入資源,這顯然是不符合皇家海軍的戰略想定的。因此費希爾積極的主張,應當把基欽納從印度調回,讓一個真正的和平主義者擔任印度總司令一職。
隨著中國人圍殲了俄西路軍的消息傳到倫敦,儘快的結束印度戰爭,已經成為了倫敦上層的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