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秦力山的一席談話,倒是讓張之洞看明白了,武漢其實並不在意朝廷在這場國戰中究竟是否堅持到底,他們只是希望通過和朝廷劃清界線的舉動向天下人昭告武漢的立場是什麼。
假如說,此前武漢發動兵變,還要打著端方的名義搞什麼兵諫,那麼現在的武漢已經用不到這層虎皮了,因為在南北兩場對外戰爭中,武漢已經樹立起了自己的威望,也證明了南北兩場對外戰爭中的勝利和朝廷毫無關係,滿人在戰場上的潰逃,就是最好的證明。
所以,武漢在國會內對滿人潰敗的事情抓住不放,不是為了真的要懲罰什麼人,而是要在國民中種下這樣一個印象,滿人壓根就沒有在國戰中出什麼力,他們只會逃跑而已,這樣的滿人居然還想騎在保家衛國的漢人頭上,誰能忍受的了?
張之洞很快就入宮向慈禧彙報了談話結果,並向著慈禧發表了自己的看法,「這事拖的越久,就越是漲其聲勢,朝廷的威望也就越是低落。這樣下去,國人痛恨的就不是那幾個逃亡的旗人,而是整個八旗團體了…」
庚子事變之前,慈禧在大政方針上幾乎都是獨斷,甚至連李鴻章都不能干預,庚子後再回到北京,她才放下了不少權力,這也是新政能夠推動下去的原因。只是慈禧心裡是明白的,這權力並不是她心甘情願放手的,實在是庚子事變極大的打擊了中樞威望,沒有地方實力派的支持,朝廷的政令估計已經出不了北京城了。
她把張之洞弄到北京,把袁世凱抬出來放在台前,實是指望藉助這兩大地方實力派的勢,去收取地方上的權力,從而維持中樞的權威。
武漢的兵變確實始料未及,也令她的收權計畫出現了極大的漏洞,也得虧湘系確實是衰落了,就這樣也沒有新的接班人冒出來,從而讓江蘇等地保持在了朝廷的控制之內,但重建朝廷威權的計畫確實是失敗了,甚至連朝廷推動的新政也因不及武漢激進,讓地方上的改革派頗為失望。
但假如俄國人不打過來的話,武漢也沒有借口出兵北方,至少大清的局面還能再維持一段時間。可這場戰爭把滿人最後一層遮羞布給扯去了,這個時候武漢表現出的咄咄逼人之勢,已經令慈禧感到了寒風刺骨。
慈禧當然知道張之洞說的是正確的,可她更加理解權威是怎麼隕落的,當初顧命八大臣是何等的威風赫赫,但只是因此走錯了一步就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權威是不容許質疑的,被質疑的權威也就意味著權威不再。
武漢現在做的事情就是在天下人面前質疑朝廷的權威,如果她不能加以反擊的話,那麼天下人很快就會認為朝廷已經不行了,那些地方上原本居中觀望的勢力,也會很快的倒向武漢去了。
因此慈禧並沒有立刻回應張之洞的建議,而是冷靜的請他先行回去了。張之洞離開宮中時也是搖頭不已,他明白,慈禧心裡還抱有萬一之念,但這種想法只會遭來武漢軍隊入京,從而讓北京面臨一場兵變。
從他和秦力山的談話來看,武漢方面對於武力入京其實興趣更大一些。哪怕他提醒對方,這或者是袁世凱借刀殺人的計謀,畢竟這件事不管怎麼看,沖在前面的是武漢,可得到最大好處的卻是北洋,也難怪袁世凱會支持武漢的行動了。
只是秦力山也頭腦清晰的對他說道:「對我們而言,朝廷和北洋其實都是對手,能夠讓其中之一袖手旁觀,讓我們先解決掉一個對手,然後再和北洋單對單,這樣的借刀殺人計謀,多來幾次也無妨…」
秦力山的回答讓張之洞反應了過來,這些年青人並沒有受過大清的恩典,他們是確實的依賴自己的力量創造出的當前局面,和他同李鴻章、袁世凱這些人是完全不同的。勞工黨要反大清,天下人都不會覺得意外,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過扶清的旗幟,他們一直都是主張要對大清進行變革的。
倒是他和袁世凱,深受大清的恩典,沒有大清就沒有他們現在的地位,所以他們要是反清的話,天下人就會覺得他們是忘恩負義。這也是袁世凱願意躲在武漢後面的原因,因為這樣他就不用承擔起忘恩負義的罵名了。
不過張之洞覺得,袁世凱過分精明了,這是把天下人都當成了傻子了。這種事一旦傳揚開去,手握北洋重兵坐觀武漢在北京逼迫滿人的袁世凱,難道不會成為眾矢之的?大家只會認為,此人缺乏擔當,雖有權術,但無豪氣。日後武漢和北洋相爭,誰會支持這樣一個過於精明的梟雄呢?
這邊張之洞離開了宮中,那邊城外北苑兵營內的馮國璋就接到了宮中的召見。這召見有些突然,讓馮國璋連門包都沒準備妥當,按照那些宮內太監們的說法,哪怕大清國的天塌了,門包也不能不給,不給門包他們吃什麼?
但是這一次馮國璋得到了不一般的優待,在李蓮英派出的親信的帶路下,他一路暢通無阻的來到了乾清宮,並沒有受到什麼索要門包的事。馮國璋這才隱隱感受到,原來太監們的規矩也不是不能改的,他們也會有急眼的時候。
慈禧確實很急,雖然過去她也召見過馮國璋,但也不過是誇獎幾句就過去了,從來不會和他談什麼政務問題,因為馮國璋還真沒資格和她討論國家大事。
但是這一次的見面就不同了,慈禧開門見山的就向馮國璋問道:「武漢諸人持功自傲,現在都敢公開在國會裡對朝廷語多不敬了。我把你叫過來,就想問一問,北洋究竟還是不是朝廷的軍隊?能不能捍衛京師之安全?」
馮國璋跪在地上聽到這話也覺得突然,可是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向著慈禧回話道:「北洋自然是朝廷的軍隊。只要我北洋尚存一兵一卒,就絕不讓俄國人打進山海關,微臣願意拿自己的腦袋擔保。」
慈禧冷冷的說道:「哀家說的不是俄國人,哀家問的是武漢的軍隊要是打過來了,北洋到底願不願意死戰?」
馮國璋沉默許久,只覺得房間內的氣氛越來越壓抑,只好硬著頭皮回道:「臣不敢為別人擔保,但臣願意為太后死戰。」
這話並不能讓慈禧感到欣慰,她惱火的說道:「朝廷花了那麼多銀子在北洋軍身上,肯為朝廷死戰的難道就只有你嗎?你這是在糊弄哀家嗎?」
馮國璋想了想便回話道,「臣是前天晚上到的,昨日在北苑查看了一下一師各部隊,結果臣發現有近三分之一的人都請假回家去了。不是臣在糊弄太后,實在是臣現在也不知,還有多少人願意和武漢開戰的,臣不敢欺騙太后,只能說實話。」
慈禧聽出了馮國璋的話外之意,假如連旗人都不肯保衛滿人的江山了,又怎麼能指望北洋去拚命。面對馮國璋的老實話,慈禧終於啞然,這就是天意如此,非人力可挽了。
假如北洋軍將願意站在朝廷這邊,慈禧至少還有一張底牌和武漢對抗下去,她賭武漢決不能在這個時候同北洋發生衝突,那樣亡的就不只是滿清,這個國家也差不多要完蛋了。
但是現在北洋已經不肯和大清捆綁在一起了,她要馮國璋這幾個人的人頭又有什麼意思呢?沒有實力而出言挑釁,庚子年的教訓已經足夠了,她不想再干一次這樣的蠢事。慈禧對馮國璋還是了解的,畢竟馮國璋給滿人宗室子弟教過課,雖是北洋中的一員,可同滿人這邊還是關係不錯的。
從某個角度來說,馮國璋正代表著一群親近滿人的北洋軍中的中立派將領,雖然和服從朝廷的滿人將領不可相提並論,可他們卻代表著北洋軍中最大的一個群體,他們要是倒向了朝廷,那麼袁世凱對於北洋的控制權力也就丟失了一大半。
可現在馮國璋的回答卻讓慈禧感受到了極大的風險,那就是北洋軍中的中立派已經對朝廷不報希望了,他們中的個人也許還願意服從朝廷的命令,但是大多數人已經生起了其他想法了。這就意味著,慈禧想要強行接管北洋軍以對抗武漢軍隊已經變得不可能,這樣做的後果只會造成北洋諸軍也加入到武漢的陰謀當中去。
意識到朝廷連放手一搏的力量都沒有隻會,慈禧的語氣很快就轉變了,她先是稱讚了幾句馮國璋在教學和治軍上的成績,接著便輕快的對他說道:「你去了北苑軍中後,該怎麼整頓就怎麼整頓,該斥退回家的就斥退回家;該殺頭的就殺頭…若是有人感到不滿,就讓他們來找哀家說。」
馮國璋謝過了慈禧的恩典,但在臨走之前他還是小心的向對方提醒道,「一師因病回家安養的官兵太多,就算將這些人開除,短時間內一師的面目也不可能煥然一新的。臣以為,一師近期應該是沒法參加什麼戰鬥了。」
慈禧只能表示自己知道了,馮國璋的話進一步表明了旗人的不堪一戰,也就意味著朝廷需要對國會做出正式的讓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