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國璋聽從了袁世凱的命令前往北京接管北洋第一師時,張之洞也正奉慈禧之命把秦力山叫來了自己的住所前海東側的白米斜巷,詢問武漢到底想要做什麼。
雖然北方和江南景物大不相同,但是在京城內的三海周邊,其實倒是和江南景緻也沒什麼區別,盛夏時那一水的荷花,岸邊密植的垂柳,看起來就和武漢沒什麼區別,無非就是沒有那麼的濕熱罷了。
張之洞所住的宅子,花園直接通到了前海邊,還有一個小碼頭可以搭乘遊船,正是這一片達官貴人比較普遍的格局。秦力山抵達張府之後,就被張之洞的下人帶到了後花園靠近前海的涼亭內,張之洞正坐在亭子里納涼觀景。
秦力山雖然沒有入兩湖書院,但時務學堂和兩湖書院關係密切,所以他和張之洞之間也不能說毫無聯繫,不過秦力山對張之洞表示尊敬的根本原因,卻在於張之洞為武漢打下的工業基礎。隨著工業化這個詞在武漢流行開來,任何願意發展工業的人都被勞工黨視為了可以合作的進步分子。
因為按照林楓的理念,科學社會主義的理想再好,也不是知識分子和農民能夠完成的,終究還是需要一個龐大且覺醒的無產階級的領導,科學社會主義才有可能會實現,而無產階級和工業化是脫不開關係的,所以當前的中國需要工業化,也因此連中國的資產階級都成為了進步力量。
相對於中國內部的封建地主階級和外國的資本主義,中國的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實質上都受到了壓迫,這就是中國社會主義革命和歐洲社會主義革命的不同之處,因為別人已經完成了資產階級革命,把國內的封建地主階級給打倒了,佔據了統治地位的乃是資產階級,所以自然要把資產階級當成無產階級最大的敵人。
張之洞雖然是維護滿清的士大夫,但是其所推動的洋務運動卻給了中國一個進入近代的機會,所以勞工黨對張之洞的評價並不低。當然,對於這位已經走到了滿清文官頂端的漢人士大夫,勞工黨也並不認為對方會完全的支持自己的主張,因為這等於是否定了他自己一生的功業,他過去的師長、友人、親戚、家人就都被他拋棄了,這樣的人歷史上幾乎沒有。
假如說勞工黨和其他革命黨有什麼區別,那麼就在於這個階級利益分析法上,勞工黨並不相信師生之情和血緣聯繫能夠使人背叛自己的階級利益,而革命黨卻相信可以通過私人感情去說服人家支持革命,因為他們相信自己在做對的事情,其他人就應當無條件的支持自己。
一開始,勞工黨的黨員們其實對這一黨的紀律還是有所抵觸的,因為他們覺得這樣去發展本黨實在是太慢,完全不能同那些革命黨在會黨內鬧的聲勢浩大,不過現在的勞工黨黨員們卻覺得這條紀律確實很有效,至少黨內同志的理念分歧要比那些革命黨少的太多了。
哪怕革命黨變成了同盟會,這同盟會內部也是一團糟,幾乎每個小團體都是各說各話,完全沒有一個統一的政治綱領,他們只能在反清一事上達成一致,但是連如何反清都不能達成一致。
光復會雖在同盟會之內,但是光復會一部分人現在卻更願意靠向武漢,按照左中右的分析法,光復會的左翼至少在發展中國的問題上和勞工黨是一致的,而光復會的中右翼則反對勞工黨消滅地主階級的主張,所以才會繼續留在同盟會內。
革命黨之所以認同同盟會更多一些,原因就和光復會的中右翼差不多,他們對勞工黨旗幟鮮明的提出消滅地主階級的說法感到反感,因為這些人大多都出身於地主階級,他們參加革命是為了革滿清的命,不是讓泥腿子來革自己的命。
孫文為了鞏固自己在同盟會內部的領導地位,也不得不和勞工黨保持了距離,其實他本人還是很想和勞工党進行合作的,因為現在國內只有勞工黨這個革命團體真正有了一塊地盤,而且還發展的蒸蒸日上,他也希望能夠從武漢獲得支持,從而在兩廣建立起同盟會的政權。
但是勞工黨的革命主張太過激進,孫文認為反帝國主義是正確的,但是要講策略,畢竟帝國主義太強大了,公開提出反對帝國主義,只會讓帝國主義更加支持朝廷。其次就是反封建主義,他認為中國並沒有封建主義,因為秦代就已經消滅了封建,所以勞工黨的反封建其實就是反地主,但地主也不全是壞人,怎麼可以一概而論?
孫文所選擇的兩廣地區因為靠近沿海,因此更容易遭到列強的影響,所以他只能強調反滿,但拒絕公開反帝,他倒是極力要求朝廷反對帝國主義,以破壞朝廷和列強之間的關係,並給民眾一種錯覺,覺得同盟會也是反帝國主義的。
當然,孫文這種巧妙的反對帝國主義的策略,在勞工黨看來就是自信和實力不足,他們連自己的政治理念都不敢公開出來,又怎麼能夠指望群眾跟著他們去拋頭顱灑熱血?所以,最終同盟會也只能讓內部人員搞出一些暗殺事件,壓根就發動不了群眾。而沒有群眾的支持,革命怎麼能夠成功?
看著在自己面前不卑不亢的秦力山,張之洞也是一陣失神,他是真沒想到這些年青人居然能在這麼短時間裡干出這樣的成績,他在湖廣總督的位置上也不過是做了幾件具體的事,距離富國強兵的目標還遠的很,但是這些年青人佔據了湖廣不過兩年,現在湖北的軍隊都能抵抗俄軍了,這已經幾乎達到他曾經想要的富國強兵的目標了。
從武漢這兩年的發展和軍隊的表現來看,張之洞對於田均一等人組建的勞工黨其實並沒有什麼惡感,他對於滿清的效忠,不過是當前的中國失去了滿清這個大一統的旗幟,也許會變得更慘,所以才不得不繼續保持滿清的統治局面,並不是說他對於滿人有什麼愚忠。
慈禧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會讓他上京,試圖讓端方趁機把湖北的權力收回朝廷,畢竟張之洞要保全大局么。只不過張之洞沒有掀桌子,倒是湖北的一群年青人掀了桌子,這倒是讓慈禧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慈禧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因為這正是她所擔心的事,只是依舊沒有趕得及阻止。
但是之後湖北表現出的那種驚人的力量就讓慈禧在內的北京滿漢貴人們看不明白了,直到現在滿人遇敵潰逃,而漢人卻把整批整批的俄軍俘虜送到了北京過路。若是按照禮儀,這樣的大捷是可以用來告祭太廟的,可武漢壓根就沒有這個想法,只是通過北京把俄軍俘虜送往了各處安置。
從武漢的這一舉動就能瞧得出,他們對於朝廷毫無恭敬之心,或者說壓根沒把朝廷放在眼中,加上武漢在國會內要求追究北洋一師潰敗一事,而袁世凱為代表的北洋居然一言不發,這就讓原本在京城內耀武揚威的滿人親貴都恐慌起來了。
滿人親貴之所以還有底氣,一是因為有北洋第一師這支旗人武力在,二是有朝廷的大義名分在手可以驅使北洋,按照國初時的經驗,滿人大軍監督漢兵鎮壓各地漢人,天下就翻不起什麼波浪來,這就是滿人親貴時常掛在嘴邊的「但有兵在,怕什麼」。
但是,現在旗人武力居然遇敵即潰,這誰還能指望的上?北洋那些口口聲聲願意為朝廷效死的將領,現在也一個個默不作聲,任憑武漢在國會內逼宮,國會會場雖然在北京城內,但是京城的滿人親貴壓根不敢去和武漢的代表對抗,大家都知道,要是武漢把代表撤走了,那就是準備武力解決大清了。
就眼下的情況來看,第一個跳出來和武漢為敵的人,等於是在自己的死刑判決書上籤了字,滿人親貴要是有這樣的膽量,也就不用遇敵就逃了。所以,雖然武漢代表在國會內部對著滿人大肆批判,但是滿人親貴倒是一個個做起了縮頭烏龜了,完全看不到他們在北洋軍面前那種耀武揚威的勁頭。
自從俄軍俘虜路過北京城後,慶親王甚至連軍機處都不去了,數次向宮內請辭,只是宮內不準而已。宮內愕然發現,對於這座城市的控制已經越來越弱了,這才有了張之洞今日對武漢代表的邀約。
從秦力山身上收回了視線後,張之洞終於開口問道:「你們究竟想要什麼呢?須知現在還在同俄國人打仗,現在鬧滿漢之分,不過是平白便宜了俄國人而已。」
秦力山沉吟了片刻後說道:「正因為現在是戰爭期間,所以更應當嚴肅軍紀,總不能滿人逃跑了什麼事都沒有,漢人卻要在前面拚命吧?這道理是怎麼也說不通的。」
張之洞沉默半天后方才開口繼續問道:「若是朝廷執意不理會國會的決定,你們打算怎麼辦?」
秦力山微微一笑後心平氣和的說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朝廷執行不了,我們也是可以代為執行的,區區一師叛軍,有什麼難處理的。我軍已經準備好,只要國會一個通告,自能前來北京平息滿人叛亂。」
張之洞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說道:「哪來的叛軍?滿人叛亂更是無稽之談,這等說辭何以服天下人?你們這麼做,是把北洋都不看在眼中了嗎?」
秦力山卻毫不遲疑的回道:「光緒帝會為我們證明,這北京城內的滿人都是叛亂分子。香帥也許不知,袁世凱已經回電於我,他是支持我們平叛的。清理了北京的滿人叛逆之後,我們會和北洋共同處理善後事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