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九章

第四卷

段祺瑞的彙報也讓袁世凱警惕了起來,他悄悄的把馮國璋召回了天津,一開始袁世凱只是問了問前線的情況,馮國璋也毫不隱瞞的說道:「我軍守有餘力,攻則乏力,前線穩住對峙的局勢不難,但是想要配合日軍反攻奉天,恐怕是真的難。」

袁世凱搖了搖頭說道:「配合日軍反攻,現在說這個還為時尚早。那些日本人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我們自己拿定主意就好,我把你叫回來,並不是討論反攻的事。

不過說到前方的戰事,我也還有一個疑問,我們和湖北新軍的差距真的有這麼大嗎?芝泉和我說,俄軍的陣地我們打不動,我軍的陣地,俄軍卻一衝就垮。我尋思著,承德這邊和山海關也就差了一支湖北新軍而已,如何別人打就打的下,守就守的住,而我北洋卻不成呢?」

馮國璋的眼神閃爍,他是真的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因為說實話等於是把北洋上下都得罪了,他難道還能對袁世凱說:上樑不正,所以下樑也就歪了么。

湖廣新軍雖然不遵從朝廷之令,但他們還是有著自己的主義的,而且人家是自己出錢養的軍隊,反觀北洋這裡,拿著朝廷發的軍餉卻宣稱要聽大帥的話,從道理上就很難講通了。

再加上朝廷的錢也不是自己賺來的,而是從國民身上搜刮來的,享受著國民供奉的北洋卻要服從朝廷命令去鎮壓國民,僅僅因為國民要求朝廷採取保家衛國的措施,這種事有什麼榮譽可言?所以北洋對自己的定位還是很明白的,他們就是朝廷的鷹犬。

沒有榮譽感的鷹犬難道還真的願意為主子們去送死?那麼你也得給鷹犬的待遇啊,現在北洋軍的待遇確實比國內其他軍隊要高,除了湖北新軍和禁衛軍外,也就是北洋軍的待遇還不錯,只是距離真正鷹犬的待遇還是差的遠了。

雖然北洋軍的軍官們待遇是不錯,但是軍官們的待遇並不能讓士兵們一起享受,所以北洋士兵就等於是拿著牛馬的工資,卻干著鷹犬的活計。

因此,讓軍官們帶頭沖一衝,也許還能挑幾個選鋒出來,但想要讓士兵們不計生死的去拚命,這就是純粹想多了。軍官不要命的時候,下面的士兵還能鼓起勇氣跟上,軍官要是膽怯畏縮了,下面的士兵跑的一樣很快。

而北洋的軍官,從某個角度來看,其實已經算作了袁世凱的私人,為了袁世凱和北洋的前途,他們也許還會努力一把,但要是為了這個國家去死,那就真的犯不上了。對於這個國家再怎麼盡忠,也不及得到袁宮保的一句稱讚更有價值。

所以北洋軍中或者有幾個不怕死的,但不可能人人不怕死,因為大家沒有不怕死的理由,這就和淮軍差不多,有左寶貴和聶士成這樣的猛將,可更多的還是葉志超這類的人物。就連馬玉昆都起了退隱之心,把軍隊交給了湖北人,就知道過去那一套君臣父子的效忠體系是真的玩不下去了。

馮國璋作為留學海外歸來的新式軍事人才,怎麼會不了解歐洲的民族主義和國家主義對於軍隊的精神號召力,但是他難道能夠對袁世凱坦誠的說出來嗎?估計袁世凱首先就要懷疑,他是不是打算改換門庭,別有懷抱了。

因此馮國璋也只能支支吾吾的說道:「我北洋有槍有錢,可湖北不但有槍有錢還有主義。我觀歐美各國,凡強兵則必談主義,所以我北洋或可為過去之雄,而湖北則必為將來之雄。」

袁世凱瞧了一眼馮國璋,一時都不知該怎麼往下說了,他想讓馮國璋給自己出出主意,結果對方自己把問題拋給了自己。北洋不能打,難道是因為自己拿不出主義來嗎?

看著氣氛漸漸冷場,他也只能打了個哈哈圓了過去,「湖北的人才確實多啊,香岩上次來拜見我時說,現在北京和天津的街頭巷尾都在傳,湖北有五虎上將,林、吳、傅、蔡、藍,田均一、唐才常則是卧龍鳳雛。呵呵,這可真是把我們北洋給壓了下去啊。」

馮國璋聽到這話也倍感吃驚,下意識的接了一句,「那麼香帥豈不是成了劉玄德了?」

袁世凱一愣,心裡這才有些反應了過來,這傳聞似乎不是那麼的簡單,頗有為張之洞張勢的意思。不過他很快就搖著頭說道:「香帥未必想當劉玄德,不過其他人未必沒有這個想法。畢竟有了劉玄德才能管得住那群驕兵悍將么。不過,朝廷現在太弱了,扶不起這個劉玄德啊。」

馮國璋頓時沉默了下去,北京城裡看起來確實很熱鬧,聽起來不過是個傳言,可對於張香帥來說就是個麻煩,也得虧是張香帥,換了其他人沒有他這樣的威望,那可真是在火上烤了。

袁世凱突然停下了腳步,瞧了瞧左右,兩人此時邊走邊說,正站在一處連廊內,左右都看不到人影,他這才轉過頭來對著馮國璋說道:「我把你從前線叫回來,其實是有事想讓你去辦。」

馮國璋立刻回過了神來,對著袁世凱神情肅穆的請示道:「宮保請說。」

袁世凱道:「最近國會要追究第一師潰敗的事,你聽說了沒有?」

馮國璋點了點頭道:「倒是有所耳聞。據說,鳳山已經上書請罪了,不過朝廷真的能聽國會的?」

袁世凱略一沉吟,方才說道:「其實武漢那邊跟我說,他們建議由北洋接管第一師,將其中不合格人員一概裁撤,並把京城安全掌握在手中,不許滿人再干涉軍政要務,對於宮內的用度和滿人的錢糧都要重新制定標準,國家不再養那些閑人。」

馮國璋的臉色頓時一變,過了好一會才說道:「宮保,這可不是小事啊,稍有不慎,就成萬夫所指了。」

袁世凱點了點頭,神情卻也沒那麼緊張的說道:「我當然知道,武漢也沒安什麼好心,他們就是想要我北洋表明態度,到底是站在朝廷那邊,還是打算和他們站在一起。只是,這個朝廷,你覺得光靠我們北洋可撐得住嗎?」

馮國璋張了張口,終究還是說不出什麼從一而終的話語來,武漢的力量發展到這等程度,北洋其實已經是瞠乎其後。段祺瑞進攻承德的部署,在他看來也是中規中矩,並沒有什麼明顯的錯失,換了他上也不過如此罷了,但是下面的戰術就是實施不到位,這就是北洋和湖北新軍之間的差距了。

湖北新軍打獨石口,對俄張家口一路部隊做出反擊,採用的戰術其實和段祺瑞布置的差不多,或者說,段祺瑞的布置其實已經有模仿了對方的意思。

但是,北洋軍缺乏脫離主力部隊單獨行動的那種主觀能動性,也缺乏湖北新軍那種少量部隊就敢向俄軍大部隊進行突擊的勇氣,所以也就造成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戰鬥結果。

北洋軍和俄軍的戰鬥,除了以多擊少的那幾次外,以少擊多的戰鬥幾乎都不能動搖俄軍的戰鬥意志,反而自己先失去了信心敗退了。反觀湖北新軍這邊,有好幾次戰鬥都是因為少量部隊糾纏住了俄軍的大部隊,死戰不退使得俄軍產生了恐懼,最終在追兵抵達時轟然崩潰的。

和這樣的軍隊對抗,北洋軍能抵擋多久?馮國璋也心中無底,但是他很清楚一件事,就是湖北新軍中的軍官雖然對北洋軍的待遇表示了羨慕,可卻很少人願意跳槽過來的,反倒是那些跟著湖北新軍並肩作戰的北洋士兵,現在倒是越來越向湖北新軍看齊了,他們反對軍中的欺壓行為和不經士兵委員會複核就執行軍法的規矩。

北洋軍中,老兵欺負新兵,軍官對士兵隨意打罵都是常事,特別是改用了日式操法之後,上級軍官對於下級軍官都變得非常粗暴了,動輒就是老大的耳刮子扇過去,因為日軍是非常強調體罰的軍隊。過去那些北洋士兵不敢反抗,畢竟袁世凱對於士兵是只講究服從性的,不管有沒有道理,敢反抗上官都是會掉腦袋的。

但是現在,湖北新軍為這些士兵撐腰,就激起了這些北洋士兵的反抗精神了。就連馮國璋也只能要求軍官們收斂自己的行為了,畢竟大家必須要互相協助才能抵抗住俄軍,這可不是平日里在軍營中的操練,戰場上激怒了士兵可是要被打黑槍的。

假如湖北新軍只是能打,那麼馮國璋也沒什麼可怕的,無非就是各為其主,打不過最多就脫了軍服當老百姓去罷了,但是吃了朝廷的軍餉,怎麼能夠吃裡扒外呢?

可是現在這個朝廷,他們在前頭拚命,不過是少量俄軍繞道出現在了北京郊區,結果拿著最好待遇的滿人武裝居然就不戰而潰了,就這樣的慫貨,居然還要壓著北洋不讓出頭,硬是把北洋第一師的名頭給搶了,為這樣的朝廷賣命,會有幾人是真心的?

馮國璋正思索著,袁世凱又說道:「湖北已經把毅軍給吃下去了,薑桂題現在是猶豫不決,假如我北洋還要唯朝廷之命是從,我看薑桂題也得倒向湖北。

我雖然想當大清的忠臣,可是朝廷不肯放權啊。現在是,一步慢則步步慢,要是讓湖北控制住了薑桂題部,那麼北京大門就對著湖北放開了,這個時候,我還拿什麼去擋住他們進入京城?

眼下只有一個辦法,我們先控制了京城,然後在國會內和他們談判,大家能不動手,還是不要動手為好。至於滿人,也確實該讓出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