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八章

第四卷

謝纘泰的提議獲得了一部分工業部門同志的支持。從1889到1901年之間武漢洋務運動搞的近代工業大多以失敗而告終,因為這些近代工業大多只是官員的一拍腦袋和士紳想要和洋人爭利,壓根就沒考慮過市場需要和本國的技術水準,自然也就不可能給勞工階層帶來什麼利益。

但是從1901年開始,田均一組建的湖廣發展委員會開始對武漢的近代工業進行改造,使之適應了本國市場的需要,並創造了本國市場,洋務運動失敗的根本原因其實就是中國農業的衰敗,並不是說中國沒有需求。

因為大部分的農業積累都被地主所掠奪,因此農民根本沒法去改良土地和引進先進的農業技術,而王朝的腐化又使得原本應當由國家承擔的水利工程常年失修,這就使得從國外進口的大多是消費品而不是生產資料,甚至奢侈品佔據了不小的份額。

中國的農民連飯都吃不飽的時候,上海的買辦們卻積累起了大筆的財產,開始讓子弟前往海外留學去了。1904年顧維鈞前往美國留學,一開始在一所農村學校上課,他認為很低的學費是一年900美元,大致為1350兩,一名長江水手年薪36兩,差不多是40年的工資。而正規的美國大學,一年至少也要1500美元以上。

所以在這樣的中國,底層有需求但卻沒有市場,上層的市場則幾乎不和生產發生聯繫,他們的需求大多和個人的享受相關。於是中國的農業和手工業生產就遭到了來自機器工業和工業農業的打擊,他們生產出的手工業品和農產品價格越來越低,但是上層的需求卻越來越高,最終底層就連維持生活的基本費用都沒有了,因為要先滿足上層的需要。

雖然有一部分地主階級出洋後看了世界,認為中國應當也搞一些工業,這就是洋務運動的起因,但是這些地主的想法並不是解決本國勞工階層的需要,而是為了和洋人爭奪利益,以避免自己這個階層被洋人徹底幹掉。

殖民主義的本質就是對海外的生產力的規劃和利益再分配,也就是說,帝國主義已經把統治的兩大基本權力都控制住了,如何指導生產,如何分配社會財富,那麼原本的那些他國的地主階級,實質上就成了一種多餘的食利者。

所以早期的殖民主義,一般都是從毀滅國家和民族開始的,比如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在美洲,就先消滅了印第安王國,把印第安人打散成個體,然後再納入到他們的種植園和礦山中進行奴役。英國人在北美和印度一開始也是如此,只不過北美的印第安人較弱,所以英國的種族滅絕政策完成的很好,而在印度則陷入了失敗,最終不得不和印度的地主階級進行妥協。

中國的地主階級力量比印度更為強大,因此列強和中國地主階級的妥協也就更多一些,但是工業革命進入到電力和內燃機革命之後,哪怕是中國的地主階級的力量也不夠看了,所以瓜分中國的圖謀在列強中又有了市場,而洋務運動就是中國地主階級的自救。

但是這種自救,不過是少數地主階級開明人士的主張,他們想要挽救的是地主階級而不是中國,所以洋務運動實施的時候,都是搞壟斷的。比如張謇提倡實業救國,他要在南通開紡織廠,所以上書朝廷不允許其他人在南通辦廠。

這種實業救國的方式,自然是只能救自己。不要說外國人和買辦反感,就連本國的商民都覺得無恥。所以,洋務運動就成為了一些權勢者聚斂財富的新手段,張謇拿著朝廷撥給的資金搞實業就沒有盈利過,最後還是辛亥革命救了他,因為革命成功讓他不必再還朝廷的投資了,之後趕上了歐戰發了一筆橫財,才有了這個實業家的名頭。

而湖廣發展委員會從一開始就把工業視為了滿足農業生產需要的生產活動,從1902到1905年,湖北的糧食產量增加了30%有多,這極大的緩和了農村的衰敗情況,也通過工業養活了更多的人口。

此外工業發展對農業抗災能力的增強,在這一次的災害性天氣中也表現了出來,暴雨成災的中心雖然在湘江流域,但其實湖北江漢平原地區也波及到了,這裡原本就是地勢低下的窪地,過去雨水稍大一些就會出現水災。

但是今次,湖南爆發了前所未有的大水災時,江漢平原卻安然無恙,少部分地區雖然有積水,但新修的水利工程還是把整個農業生產區給保護住了,天氣轉晴後,排灌站又迅速的把積水給抽了出去,於是這一次的大雨水給江漢地區造成的損失相當的輕微。

通過這種鮮明的對比,讓勞工黨的黨員們進一步意識到了發展工業化才是解決中國大多數問題的關鍵。就算是原先主張應當先發展農業的同志,經過了這一次的水災後也不得不承認,假如沒有一個發達的工業支持,那麼農業就不可能發展起來。

因此過去主張逐步積累發展,最好不借款發展本國工業的同志,現在又來了個180度的轉彎,認為應當加快工業建設,只有工業發展了,農業的落後狀態才能真正得到改變。其他且不說,光是江漢平原上那些排灌站、新修的水渠和堤壩,沒有電力和機器設備、水泥,怎麼造的出來?

而想要把江漢平原上的這些水利設施推廣到整個長江流域,那麼需要的工業物資就是一個天文數字了,那麼再推廣到北方和更南方去呢?哪怕是那些最保守的黨員,也對目前中國落後的農業和工業水平感到了焦慮,因為他們的注意力已經從抵抗列強轉向了發展中國的目標上來。

過去勞工黨的黨員們對於中國的落後是從武力上不如人的直觀印象感受到的,他們對於列強的憤怒,在於列強仗著先進的軍艦在中國內水橫行霸道和干涉了中國的司法等特權。

那麼現在黨員則普遍認為中國的落後不僅僅在於武裝力量,是從農業到工業生產的全方面的落後,和追趕列強的武力相比,提升國民的生活水準顯然更重要一些。在這種心態的轉變下,對於列強的憤怒開始有所消退,冷靜的審視中外各方面差距的人員開始多了起來,工農兵委員會領導下的勞工階層的建設熱情不斷上揚。

但是,任何建設投入都是需要積累的,特別是對於先進工業技術的引進。在電力和內燃機的時代,自己再去搞蒸汽機顯然也是一種落後。

工業和農業部門要求的加速建設引起了金融部門的反對,比如楊衢雲就坦率的說道:「我們的資金使用是有計畫的,不是可以隨意增加的。特別是對於引進外國的工業設備,那是需要外匯或黃金的,現在歐美各國都不接受白銀支付,需要把白銀更換為黃金或其他本幣,然後才能購買工業設備或工業原物料。

而且,購買了工業設備並不意味著能立刻進行生產,還需要工廠的基礎建設,工人的培訓,原物料的來源和外國技術的引入,也就是說我們還需要在工業設備之外再準備一筆生產的費用,否則就會像過去張香帥搞紡織廠一樣,買了機器卻沒法安裝投產,最終只能把機器轉賣給別人,白白虧損了一筆資金。

另外,現在我們和英國、俄國在交戰之中,能借錢的對象其實只有德國人和美國人,但是他們提出的借款條件越來越苛刻,我們不緩一緩的話,這些借款不僅不會成為我們的建設發展助力,反而會變成我們脖子上的絞索了…」

田均一倒是能夠理解楊衢雲的擔憂,德國人之前的慷慨是因為中國能夠在印度表現出了對德國有利的價值,而中國和俄國之間的戰爭同樣也是德國所樂於看到的。但這並不意味著德國會一直無償的向中國支持。

隨著中國在兩個戰場上表現出了穩定的勢態,英國人到現在也沒能解決印度的麻煩,英國人對印度民族主義者的鎮壓,使得不少印度民族主義者轉而宣布支持印度人民委員會去了,而英國人雖然在對付印度民族主義者的戰鬥中處處得手,但是在對付印度人民委員會的時候,則突然就變得笨拙了起來。

在北面,米辛科支隊的覆滅,使得俄國人開闢的第二戰場又陷入了和山海關雷同的局面。德國人因此判斷中國不會在短時間內垮台,至少武漢還是有著相當大的餘力的,因此德國人在貸款問題上就開始設置新的條件,試圖對武漢加以控制了。

按照克虜伯在私下同田均一的談話,主要是工農兵委員會發揮的太出色,讓柏林認為要是給的太多了,也許會讓工農兵委員會失去控制。柏林原本以為,中國在面臨英、俄兩大帝國的威脅下,不加大支持力度的話就會垮掉,這當然是不符合德國的利益的。

但是從目前的情況來看,英國人在印度完全被中國人的少數部隊牽著走,英國完全沒有對中國本土發起進攻的打算,而俄國則似乎越來越陷入了遠東的泥潭中,德國給與武漢的大筆貸款,武漢並沒有都花在軍事上,而是把大部分花在了工業設備和技術引進上,這就說明武漢壓根就沒到柏林所設想的垮台的邊緣,自然柏林也就不願意過於優待武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