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元洪走進軍事委員會的地圖室內時,發覺裡面已經坐滿了人,會議其實從早上就開始了,他來的算是晚了。不過很快就有人把一疊資料交給了他,黎元洪瞧了一眼,覺得自己應該也沒有錯過多少,因為上午討論的主要還是對山海關防禦陣地的復盤。
而坐下聽了一會之後,發覺會議上其實已經形成了兩個主要的意見。一是支持北上,以孫武為核心,孫武是日本海軍陸戰學校一期生,他也是湖廣民兵組織的創建者,在軍中素有聲望;二是主張沿黃河設防,等待觀望局勢變化,以蔡漢卿為堅持,蔡漢卿和蔡鍔一起前往柏林學習軍事,後一同被召回,出任參謀總長,協助蔡鍔將起義部隊改組為工農紅軍。
雖然蔡漢卿支持者比較少,但是他們比較團結,而孫武這邊雖然支持者多,但內部對北上問題都有著各自的看法,有的人一心殺敵,認為北上就該直接撲向前線和俄軍正面交戰,有的人則主張北上藉機行事,乾脆把北京給佔了,滅了滿清再說,有的人則主張入山西行佔地之實等等。
就黎元洪的看法,其實孫武自己都沒想好北上是先打俄國人,還是先打滿清,或是兩個一起打,正因為他自己都猶豫不決,所以蔡漢卿沿黃河設防的主張才沒被壓制下去。不過蔡鍔還沒有出聲,因此到底那邊會贏,他還看不清楚。
就在黎元洪思考的時候,蔡鍔卻點了他的名字,讓他說說自己的看法,黎元洪略一思索就出聲道:「從現在收集到的資料來看,我們和俄國人打一打陣地戰還是沒有問題的。但是面對俄軍的騎兵部隊,我軍,不,清軍就表現的不如人意了。
大同和張家口都是沒有通鐵路的地區,騎兵在那些地方的機動力要比步兵高的多。如果我軍真的要北上和俄軍交戰,那麼最好不要同其在平地上進行野戰,否則我軍被騎兵突擊的機會應該會很高…」
黎元洪避開了要不要趁機拿下北京的問題,只談了和俄軍騎兵在平地交戰的風險。不過這個時候田均一向他問了一句,「俄軍在北面進攻我們的時候,有沒有可能派出軍艦封鎖長江入海口?以斷絕我們的海上貿易通道?」
黎元洪沉默了片刻後回道:「不是沒有這個可能。不過,俄國這樣做必然會激怒英國人…」
田均一卻並不在意黎元洪後面的話,他並不想把希望寄托在英國人身上,只要有這種可能性,那麼他就要思考一下應對的策略。
這邊蔡鍔終於下定了決心,他出聲對眾人說道:「我認為,我們還是應當北上的,不是為了保衛滿清,而是為了保衛內蒙、山西的人民。
首先,毅軍能夠向我們發電求援,說明他們已經力有所不及,假如我們拒絕了他們的請求,那麼毅軍現在這口氣就泄了。假如毅軍放棄了抵抗俄軍的意志,那麼長城之外就真的是一片糜爛了。
我們已經丟了半個外蒙古,要是連張家口到大同的地區都丟了,難保不會出現被孤立的內蒙地區向俄軍投降的局面。那樣的話,深入山西的俄軍就不是一支孤軍,而是有著後方保障的前鋒了。一旦讓俄軍佔了內蒙,和我們以長城為界,滿洲、內外蒙古就必然不保,到時新疆還能保得住嗎?」
蔡鍔的反問,讓會議室內的眾人都安靜了下來,他們剛剛盤算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內蒙各旗不會向俄軍投降的基礎上的,要是內蒙各旗向俄軍投降了,這確實就成了大、麻煩了。有了庫倫的先例,誰也不能保證,內蒙古各旗不會在俄軍強大的軍事力量面前屈服。
要是滿洲、內外蒙古、新疆都丟掉的話,就等於中國北方被砍掉了一大塊,俄國人確實可以在遠東建立起一個東方帝國的基礎了,這可就真是中國的噩夢了。相比之下,山海關這邊的相持是不可能改變俄國取得的巨大戰略優勢的。
蔡鍔便接著繼續說道:「所以,我們必須儘快的派遣一支強有力的部隊進入山西,奪回大同並圍殲這支俄軍騎兵部隊,只有取得這樣一場勝利,我們才能震懾北方地區那些心懷異心的野心家。
至於什麼北上佔據正定威脅北京,或是直趨北京,或是前往張家口和毅軍匯合的主張,我認為都不是當前北方軍事行動的重點。我們要是連大同的俄軍都不敢打,憑什麼讓滿清退出北京呢?那麼我們不就跌落到和滿人一樣的程度,只是為了爭權奪利而戰了嗎?
我以為,這樣即便我們拿下了北京,天下人也是難以服氣的,而袁世凱的北洋軍更加不會束手就擒。我們能幹的事,他們自然也能幹,要是北洋軍放下對俄軍的防禦,跑來和我們交戰,那麼我們是戰是走?戰則讓仇者快,走則為天下笑,到時陷入困境的反而是我們了。」
田均一也認同了蔡鍔的看法,「打著北上抗俄的旗號去奪取北京,在政治上顯然是失策的。我們真要去攻打北京,又何須借這樣的旗號,難道光明正大的北伐,我們還打不下北京嗎?這麼干,不過是白白送了袁世凱一個抵抗我們的借口。這種蠢事,我們不能幹。
俄軍現在繞道內蒙進攻山西,雖然在軍事上取得了勝利,但也激起了我全國軍民的同仇敵愾之心。這個時候,我們不肯北上就失去了民心,北上後不打俄國人去打朝廷,同樣也會喪失民心。對於我們來說,民眾的支持比什麼都重要,因為這就是委員會的執政基礎。
我們現在之所以能夠割據湖廣以抗朝廷,一是因為滿人專制已經引發了漢人督撫的不滿,滿清的統治階級內部出現了矛盾;二是這個朝廷割地賠款,讓民眾看不到中國的前途,人心思變;三則是我們代表著最廣大的人民群眾的利益。
因此,我們不能違背以上三點,不要讓我們的敵人聯合起來,不要讓民眾對我們的政治目標產生懷疑,不要讓我們脫離人民群眾最根本的利益。所以在政治上,我也認為應當接受毅軍的邀請,出兵抗擊俄軍,以保家衛國。
但是,北上抗俄不應當是一個單純的軍事行動,它也應當是我們的一次政治宣傳運動。即便我們現在不去控制北方的地區,我們今後也還是要去解放那裡的人民的,因此要把我們的主張傳播出去。
此外,我們要保持政治上的獨立地位,我們是去保家衛國,不是去保衛滿人和地主對民眾的壓迫的,因此我們不會接受朝廷的命令,地方政府也應當令其配合我們的行動,對於那些地方上勞動人民的反抗行動,我們要給與支持和保護…」
蔡鍔和田均一兩人,一個在軍事上,一個在政治上,都對北上抗擊俄軍的行動做出了細緻的分析,也終於讓會議室內的爭論平息了下來。黎元洪很快就發現,把他招來武漢的目的並不是為了讓他參加會議,而是要求他對長江防禦做出一個預案來。
軍事委員會雖然認為俄軍動用海軍進攻武漢的概率不大,但是俄軍封鎖長江入海口的概率卻不少,為此軍事委員會做了一個初步的預案,以應對俄軍封鎖長江口運輸,不過田均一還是有些擔心,俄軍會偽裝成商船突擊武漢,所以要求黎元洪對此做出一個防備方案出來,以確保武漢的安全。
黎元洪當然能理解田均一的擔心,現在湖廣的核心就在漢口和漢陽,要是這裡遭到了俄國海軍的突襲,哪怕只是幾發炮彈,也會給委員會帶來重大的損失的。田均一和他談話結束時,還叮囑他,「不要只關心俄國人的偷襲,英國人、日本人、法國人和朝廷的軍艦都應當加以防範。對於我們來說,除了人民和工農紅軍外,我們不會有任何朋友…」
雖然覺得田均一有些緊張過度,但黎元洪還是認真的對其保證,自己一定會謹慎的做好防範工作,絕不讓一艘可疑的船隻通過九江。
3月12日,袁世凱接到了武漢回電,工農兵委員會同意出兵,但是要求收回正太鐵路。1896年,山西巡撫上書朝廷,要求修建正太鐵路和盧漢鐵路相連,雖然得到了朝廷的准許,但是因為義和團事件的爆發,使得這條鐵路被耽擱了下來。
原先承建鐵路的是俄國人,但是因為俄國人佔了滿洲不肯撤退,於是這條鐵路最終被法國人接手。和俄國承建這條鐵路是為了把手伸入山西不同,法國人知道自己沒法把勢力深入山西,因此在這條路上只想賺錢,為了節省開支,法國人取消了滹沱河大橋,使得正太路變成了石太路,並且還把鐵路設計成了窄軌。
清政府和法國人扯皮,一直到了1904年2月才開工,總長243公里的鐵路才修了近三分之二。工農兵委員會認為,必須要把京漢路和正太路連接起來,也要讓正太路改建為標準軌道,這樣武漢到太原就可以一車抵達,不需再換車。
袁世凱對於正太路的合同也是不滿意的,特別是這個合同還是自己的政敵盛宣懷所簽。不過他不想和法國人鬧什麼矛盾,但也更憂心武漢派兵直接入京,因此他原則上還是認同武漢軍隊從石家莊進入山西,即不越過保定一線,這樣北京就安全了。
於是他發電給武漢,授權其同法國人進行交涉,但要求武漢儘快派出軍隊北上奪取大同,不能讓俄軍在雁北之地形成盤踞之勢。在袁世凱向武漢發電時,俄軍一部騎兵已經進入了朝陽府,開始為大軍建立兵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