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茨傑拉德爵士不想和林楓磨嘴皮子,他對這一套實在太熟悉了。從這一點來看,這位中國人還真是對英國官僚主義一點都不陌生,也許他應該建議情報部門的官員從本國的留學生開始調查,那樣說不定能夠更快的確定對方的背景。
他沉默了片刻之後做了個不爭論的手勢,然後說道:「這樣僵持下去對大家都不會有好處,你們到底想要什麼?總要開個條件出來,大家才能談下去吧?」
林信義呵呵一笑後說道:「根據英屬印度的公開調查資料,北印度地區沒有土地的傭工,一夫一妻加上兩個孩子,全家月收入不超過3盧比,這個收入只夠他們在正常年景勉強活著而已。
還是按照你們的調查報告,這片土地上百分之六十的人口都屬於赤貧狀態,他們的孩子不去當童工掙錢來貼補家用,那麼家裡一定會有人挨餓。從北方到南方,幾乎每個地方的鄉村都有著大量瀕臨破產的農民,他們負債纍纍,完全看不到自己的未來。
所以,我認為印度人提出的要求非常之合理,我也沒有這個力量去壓制那些絕望的印度農民的反抗,就算有也不會用在這裡。假如爵士您認為,印度人想要活下去是一種奢侈的想法,那麼他們提出的要求當然是過分的。反之,我想像不出,這些要求到底過分在什麼地方了。
大英帝國假如連印度人都想要餓死,那麼你們難道還會遵守和我們的協議嗎?在我看來,脫離了大英帝國,印度依然能夠生存,但是離開了印度,大英帝國也就死亡了。
我們怎麼可能會拋棄一個即將獲得新生而富有朝氣的印度,而去擁抱一個垂暮待死的腐朽帝國呢?假使您站在我的位置上,也不可能會做出這樣短視的舉動吧?」
菲茨傑拉德爵士深深的看了林信義一眼,他知道這次的談判算是徹底失敗了,強留下來只會招致對方的得寸進尺,他只能冷冷的丟下了一句場面話,「大英帝國是否垂暮待死,我相信時間會證明這一點,你還太年輕,不明白一個帝國代表的是什麼樣的能量。希望你日後不會為今天的無禮而感到懊惱,你的傲慢讓你錯過了一個偉大帝國伸出的友誼之手。就算是漢尼拔也不能擊敗羅馬。」
林信義抓住了衣服的下擺,做了個抖動的姿勢,依舊面帶微笑的回應道:「所以,羅馬的選擇是戰爭?那麼我將拭目以待。」
菲茨傑拉德爵士不肯再說一個字,僵硬的對其微微頷首,便轉身大步的走出了房間。看著英國人揚長而去,賈丁忍不住向慢慢走到走廊上的林信義問道:「談判破裂了?」
林信義看著英國人從庭院離去的背影,語氣平和的說道:「不過是中場休息罷了,我們接下來繼續做我們的事,讓英國人去頭疼吧。把人民委員會向英國人提出的主張公布出去,並要求國大黨及穆斯林聯盟表明自己的立場,他們究竟是站在印度人民的這邊,或是想要成為英國殖民者的幫凶,也該讓他們表明自己的態度了…」
原本還在為穆斯林聯盟的成立而感到火冒三丈的國大黨,看到了勞工黨所發布的對英屬印度政府的主張,一時又安靜了下去。老實說,國大黨對勞工黨的憤怒其實要比穆斯林聯盟更甚,因為勞工黨完全破壞了國大黨向英國祈求自治權力的政治主張,並對國大黨的主要支持者-印度地主階級造成了沉重的打擊。
雖然一部分國大黨激進派對勞工黨的武裝鬥爭道路持有正面看法,甚至有人乾脆的加入了印度人民委員會,但是國大黨的主流還是穩健派,他們始終表態要站在英屬印度政府這邊,反對一切暴力行動,甚至不惜捐款給英國人用以鎮壓和中國人勾結的印度農民,這個時候他們倒是不反對英國人使用暴力了。
但是,國大黨對於勞工黨的打擊沒能造成多大影響,因為就連英軍也沒能把勞工黨領導的農民游擊隊給消滅掉,反而讓這些農民游擊隊和中國人聯合起來消滅了自己的一支大部隊,從而導致了印度各處的動蕩不安。
這個時候國大黨的穩健派反而不敢對勞工黨表現的過於惡意了,因為在底層民眾的心裡,勞工黨的名聲要比國大黨高的多,完全不是國大黨可以用宗教信仰煽動對抗的對手,他們只能得到那些地主的支持,但是勞工黨卻得到了大部分印度農民的支持,雙方對抗起來,顯然是人數較少的地主吃虧,畢竟農民現在獲得了組織,不再是一團散沙。
之前地主使用種姓和土地分化控制鄉村中的農民,甚至鄉村和鄉村之間也是對立疏遠的,大多數印度的村落其實就是一個種姓,和中國的聚族而居的自然村落是差不多的。為了爭奪水源和土地,村落和村落之間的關係可沒那麼友善。
但是現在勞工黨在鄉村發動農民進行了土地改革,並對村落內的組織進行了改組,廢除了大量的封建義務和關係,從而讓地主沒法用種姓和土地對農民個人的人身安全加以威脅,農民很自然的就轉向了分給自己土地的農會,並熱情的擁戴起了勞工黨。
在此種情況下,試圖用種姓和宗教信仰去反對農會和勞工黨都會遇到這樣一個問題,那就是農會分給農民的土地、廢除的高利貸,地主究竟會不會要回去。哪怕地主能夠忽悠住一小部分人,也不能讓大多數人上當受騙。
大家都很清楚,一旦幫助地主把農會趕走了,一切都會回到老樣子,地主可不會看在種姓和宗教信仰的份上,把自家的財產白白分給他們。要是地主真的能這麼干,那些勞工黨沒來之前,他們就能這麼做,但事實是沒有那個地主會這樣仁慈。
因此,當激進的印度教主義者煽動印度教徒去攻擊穆斯林時,許多農民想都不想就跟著出動了。但是當那些印度教主義者煽動他們去攻擊農會和勞工黨成員時,許多農民或是當眾出聲反對,或是一言不發的離開,只有少數人會跟上,試圖從這種破壞中尋找一些意外之財。
不過農會和勞工黨的反擊也是相當迅速且殘酷的,他們往往不會給本地的地主予以什麼申辯的機會,凡是在受到攻擊的地區周邊地主和婆羅門,都會被逮捕起來,然後令他們互相揭發,否則就要為被殺害的農民抵命。
在這樣的報復下,很快就沒什麼地主願意和勞工黨來硬的了,他們要是有這樣的勇氣,也不至於被英國人統治了這麼久。階級利益聯繫起來的勞工階層,顯然要比種姓和宗教信仰聯繫起來的團體團結的多,也更加的龐大。
國大黨無力對抗這樣一個越來越強大的政治力量,也沒法接受或反對這一次對方的政治主張,自然只能保持沉默為好。不過因為這件事,還是進一步造成了國大黨內部的分裂,激進派認為穩健派完全喪失了國大黨成立時的宗旨,哪怕是主張向英國人祈求印度的自治權力,也不應當在這些問題上不置一詞,這顯然是對印度人民的背叛。
至於穆斯林聯盟這邊,阿迦·汗拒絕就勞工黨的主張發表評論,因為不想惹得英國人不高興,但又不能反對勾銷印度公債和召開印度人民議會,而且也不便就印度在大英帝國的所處地位發表看法,這些問題不論那個都會激怒英國人。
但是阿迦·汗遇到的麻煩還不僅於此,很快就有穆斯林主張,全印穆斯林聯盟應當對摩洛哥的穆斯林進行聲援,反對歐洲的基督徒把摩洛哥變為殖民地,阿迦·汗再一次拒絕了這個主張。於是達卡及各地的穆斯林很快就組織起了一場反全印穆斯林聯盟的理念,他們要求建立一個真正的為穆斯林世界發聲的聯盟,而不是為英國人當狗。
很快一個名為世界穆斯林互助聯盟宣布成立了,該組織聲稱要聯合全世界的穆斯林打倒殖民主義,恢複那些穆斯林國家的獨立地位。英屬印度政府立刻宣布其為非法組織並下令取締,不過印度人民委員會卻接納了這一組織,表示印度人民和全世界的穆斯林人民在反對殖民主義一事上是有著共同的目標。
面對穆斯林內部發生的分裂,國大黨這邊倒是很快回過了神來,溫和派雖然沒有出聲支持世界穆斯林互助聯盟,但也沒有對其發起攻擊,而極端派則表示世界穆斯林互助聯盟至少代表了一種穆斯林自己的想法,相比之下,全印穆斯林聯盟不過是替英國人在欺騙底層的穆斯林而已。
因為這一突發的情況,原本印度教徒和穆斯林教徒之間的矛盾倒是緩和了下來,而穆斯林底層和上層之間的矛盾卻加深了。這對於英屬印度政府來說當然是一個壞消息,雖然他們利用穆斯林聯盟分化了印度人,但是世界穆斯林互助聯盟卻又引發了另一個危機,埃及、北非、近東、中東這些地區都是穆斯林地區,一旦這些地區的穆斯林聯合起來,印度洋和地中海相連的地區就全亂了。
為了避免引發不可預測的後果,英屬印度政府對於穆斯林聯盟的支持力度下降了,這下連穆斯林聯盟中的官僚及地主都感到不滿了,他們認為英國人完全是在玩弄他們,挑起了穆斯林和印度教之間的矛盾後,這就把他們棄置一旁了。
至於英國的談判小組,於1月20日返回恆河南岸,菲茨傑拉德爵士隨即返回了加爾各答,明托伯爵很快就召見了他。雖然他已經知道談判破裂了,但還是忍不住想要問一問爵士在格蒂哈爾的所見所聞。
爵士思考了許久,然後對著伯爵斟酌的說道:「在世界的歷史上,不乏有這樣一種人物,他們擁有著挑戰世界的勇氣、智力和意志,並能夠把這種意志變成整個民族的前進方向。再弱小的民族擁有了這樣一個領袖之後都會爆發出驚人的能量。
我看到,那個中國人正在成為印度人的領袖,假如我們不把他儘快的弄回中國,那麼我們面對的將不是什麼中國人的力量,而是原本隱藏在這片大陸之下的地火。
這把火會真正的埋葬掉大英帝國,就像維蘇威火山埋葬了龐貝城一樣,迅猛而又讓人無法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