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一章

第四卷

思考再三之後,田均一還是向唐才常坦誠說道:「前些日子袁世凱不是發電報過來,試圖用四川和我們交換在西藏邊界談判中的讓步嗎?

袁世凱一邊向清廷主張召開國會以挽救時局,一邊卻又想和我們達成私下的交易,由此可見他對於國會和立憲其實並沒有抱有多少真心。

作為北方的實力派,袁世凱對於國會和立憲如此三心二意,那些立憲派的支持者真的能夠成事?國會要是不能約束北洋和朝廷,難道就能約束的住武漢了?」

唐才常想了想,也確實是這麼一回事,他略略緩和了神情說道:「說是這麼說不錯,不過我還是擔心民眾會被那些立憲派蠱惑啊。就連我們內部不也有人覺得,假如召開了國會,那麼就應當服從於國會之決議,否則還不如不參加,以免遭人口舌。」

田均一點了點頭,但又搖了搖頭說道:「理論上來說,假如國會真的能夠代表全體國民發言,那麼我們當然要服從國民的意志,要不然我們不就成為國民的敵人了么。

但是按照階級論的觀點,全體國民是不可能一致的,因為各個階級有各自的階級利益,統治階級和被統治階級的利益就不相同,雙方怎麼可能達成一致?要麼是統治階級壓制了被統治階級,要麼是被統治階級推翻了統治階級,決不會有什麼中間路線。

所以,當前的所謂召開國會,實質上就是大清統治階級挽救自身存亡的一次大會。我們能把自己算在大清的統治階級的一員嗎?」

唐才常這下是真的醒悟了過來,他猛一擊掌後說道:「對啊,我們的目的是要消滅地主階級,所以怎麼可能去參加地主階級代表組織的國會,我們應當另外組織一個國會才對。不過,現在提出這個觀點會不會讓民眾以為我們是想爭權奪利?」

田均一點了點頭回道:「所以我們應當先派人去參加北京的國會,在全國民眾面前揭穿這些立憲派的嘴臉。他們想要挽救的是自己而不是中國,所以,他們一定不會認同那些真正有利於人民的理念,也絕不會放棄手中的權力,我們只要在人民面前指出這一點,然後就可以退出了。」

「有道理,大有道理。」唐才常連連點頭回應道,這下他感覺心裡一塊石頭就此消除了,轉而又思考起了四川的問題,「那麼四川的事怎麼處理?我看,以喜馬拉雅山腰分兩國界線,也不算過分吧。」

田均一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天空,長吐了一口氣後說道:「重點不是國界線劃在什麼地方,而是我們該不該從印度撤軍,要是沒有印度人民的支持,劃在什麼地方我們都守不住…」

印度人民委員會和英國人的談判,一開始林信義並不想參與,一方面是他的身份比較尷尬,另一方面是他希望印度勞工黨能承擔起自己的責任來。在他看來,他們這些人終究還是要離開印度的,因此最終印度革命還是得靠印度人民自己承擔起來。

不過很顯然,印度的革命者實質上並沒有準備好接管這個國家的政權。雖然印度被殖民的歷史已經很久了,但是印度的革命者直到最近二三十年才把印度真正視為一個統一的國家,在這之前,印度人更忠誠於自己的種姓和邦,邦才是他們的國家,而邦之外就是外國,印度只是一個地名而已。

但是在英國的殖民政策和殖民教育下,印度人開始把自己當成印度人,不再把自己當成馬拉塔人、馬德拉斯人、古傑拉特人、孟加拉人和旁遮普人等等。於此同時,在英國人的歸類下,印度的各種土生宗教被合併成了一個統一的宗教-印度教。

英國人為什麼要不嫌麻煩的把印度教塑造出來,因為英國為了統治印度,有一項每隔十年就要統計一次的人口普查運動,印度教一開始就是先創造在人口普查表上。事實上英國人一度是想消滅印度土生宗教和種姓的,因為這些宗教和種姓成為了地主控制農民的手段,也就等於讓地主有了對抗英國殖民統治的力量。

不過在1857年印度民族大起義之後,英國人發現用地主控制印度的農民其實更能維護自己在印度大陸上的利益,於是英國人就默認了種姓制度的存在。而把那些土生宗教全部稱之為印度教,不僅僅在於英國人為了省事,也在於英國人不希望穆斯林成為印度的第一大教。

印度教本身並沒有統一的經典,它是依照同一個神系的不同分支和地方傳說結合起來,最終形成了地方上的宗教信仰。因此,如果不統一在印度教的名下,那麼穆斯林無疑就成了壓倒性的印度人的宗教信仰,這也和穆斯林入主印度大陸的歷史是相吻合的,如果印度本身有一個統一的文化意識,那麼外來穆斯林就不可能在印度大陸上建立那麼多穆斯林國家。

而對於英國來說,穆斯林和奧斯曼蘇丹之間的信仰聯繫是非常麻煩的一個問題,為了切斷西亞和中亞穆斯林對於印度大陸的影響,英國需要印度有一個獨立的能夠壓制穆斯林的信仰,這樣印度大陸對於英國來說才是安全的。

英國確實做到了這一點,他們從穆斯林信仰中奪取了對印度次大陸的控制權,然後就發覺他們創造出了一個維繫印度民族意識的宗教信仰-印度教。

此時的英國才發現,相比起穆斯林信仰,其實這個印度教對英國的殖民統治更加的有害,因為穆斯林和英國一樣都是外來者,但印度教則是土生土長的原住民文化。也就是說,穆斯林號召印度人對抗英國的殖民統治,其實威脅並不大,但是印度教被印度民族主義者用來反對英國的殖民統治的話,英國在印度次大陸的統治權就危險了。

於是,英國人就開始後退,再一次轉向拉攏穆斯林以壓制印度的民族主義,孟加拉分割正是這一政策的體現,但並不是全部。明托伯爵就任印度總督之後,雖然對孟加拉分割方案表示要重新考慮,但是他並沒有放棄寇松爵士所制定的以穆斯林制印度教的政策。

在愛德華.菲茨傑拉德爵士帶團前往格蒂哈爾開啟談判之際,阿迦·汗在達卡成立了穆斯林聯盟,宣布聯盟宗旨是:效忠英國政府,捍衛穆斯林政治權益及阻止教派衝突。

明眼人都知道,這是在得到了英國人的支持之後才能成立的全國性組織。這也意味著,之前和印度教一起反對孟加拉分割方案的穆斯林上層,在這一問題上倒向了英國人。

印度民族主義者把印度教當成維繫民族意識的紐帶,這其實造成了一個非常大的缺陷,就是使得宗教衝突引起了民族內部矛盾和民族之間的激烈碰撞。

為了進一步喚醒印度人的民族意識,印度的民族主義者拚命的往群眾頭腦中強化印度教教義,這也就刺|激了如穆斯林、錫克教教徒的不滿,認為那些主張印度民族獨立的民族主義者並不單單要求印度民族的獨立,還試圖讓印度教取代英國人的地位,對其他宗教形成壓制。

穆斯林聯盟的成立,一開始並沒有得到所有印度穆斯林的認同,因為聯盟的宗旨顯然不是下層穆斯林信徒所追求的東西,他們需要的是土地而不是什麼穆斯林的政治權益。說白了,所謂的穆斯林的政治權益,不就是英國人讓出幾個政府職位給高等穆斯林么,這和下層穆斯林到底有什麼關係?

但是,激進的印度教教徒卻立刻把矛頭指向了穆斯林聯盟,認為穆斯林不應當成立自己的組織,他們應當以個人的身份加入國大黨,這樣為印度謀求獨立的組織,但是誰都知道國大黨是印度教徒掌權,穆斯林只能當一般性黨員而已。

這些激進的印度教教徒在攻擊穆斯林聯盟的同時,還把穆斯林稱之為和英國一樣的外來殖民者,從而讓原本不支持穆斯林聯盟的穆斯林也不得不對印度教激進主義者進行了反擊,這讓穆斯林聯盟開始掌握住了印度穆斯林的政治傾向。

印度教和穆斯林之間的宗教衝突同樣波及到了印度人民委員會和印度勞工黨的內部,使得雙方之間失去了互信,這就給英國人製造了機會。在挑逗內亂的技藝上,英國人似乎已經點滿了技能點。

於是正在和英國人就鐵路、茶園、黃麻等產業進行談判的林信義,不得不介入了這場政治上的談判。1月16日,愛德華.菲茨傑拉德帶著助手走入談判的酒店會議室時,突然發覺了林信義出現在了會議室內,他不由上前對其說道:「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難道你打算代表印度人民參加這場談判了?」

林信義和菲茨傑拉德爵士握了握手,然後笑容滿面的搖頭說道:「不,我只是聽說爵士的談話藝術非常出色,所以今天過來觀摩學習一下,您應該不會反對吧?」

菲茨傑拉德爵士瞧了一眼會議桌另一側的印度人,發覺前兩日吵的最凶的兩人今日並沒有出現,倒是換了兩位新人過來。他心裡有些好奇,難道中國人真的能夠把印度人之間的教派衝突給按捺下去?那樣的話對於英屬印度來說,這位中國人的威脅係數又上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