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章

第四卷

從倫敦傳來的消息,進一步加強了薩道義的想法,他認為假如中國沒有一個強有力的人物鎮住局面,那麼中國很快就會失去秩序,甚至出現南北對峙的局面,這顯然是不利於大英帝國的利益的。

因為戰爭將讓英國過去幾十年來在中國的經營化為烏有,沒有了一個中央政府對各地的勢力加以壓制,那麼英國就不得不花費更多的精力和金錢去對付各地的獨立勢力。在這個列強紛起的時代,英國不可能再維持住東亞的秩序。

薩道義的思想轉變,對於袁世凱所代表的北洋軍政集團來說確實是個好消息。雖然北京因為俄國的入侵已經失去了最後一塊遮羞布,但是袁世凱卻不能就此拋棄北京,因為北洋失去了中央這面旗幟後,在國民心目中的號召力還不及武漢。

因此當唐紹儀帶回了薩道義的最新條件後,袁世凱確實是心動了,他一直都認為武漢之所以這麼膽大妄為就是獲得了德國的支持,假如英國願意站在他背後,那麼北京這面旗幟對他來說就沒那麼的重要了,於是武漢指責朝廷簽署的那些個喪權辱國的條約,他也就可以切割出去了。

今日南北之爭,不僅僅在於實力之爭,也在於人心之爭,而清政府的人心早就玩完了。就連那些開明士紳也是主張通過立憲國會以取代滿人專制的朝廷,而不是繼續捍衛滿人的大清。之所以這些開明士紳主張立憲而不是革命,是因為他們擔心革命會讓那些底層民眾上台,比如武漢的工農兵委員會,簡直就是士紳地主的死敵了。

如果說1905年7月之前工農兵委員會對待士紳地主還是以說服教育為主,那麼7月之後就完全是蠻橫不講道理的武力鎮壓了,在這些士紳地主看來,這些所謂的肅反行動和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有什麼區別?幾代人傳下的家業,工農兵委員會一紙文書就沒收了,農會還要對所謂的土豪劣紳要進行公開的批鬥遊行,把士紳地主的所有聲望和體面都踩到了泥里。

要不是真打不過武漢的工農紅軍,士紳地主們已經試過,那些試圖對抗土地改革的私人武裝,包括山裡歷史悠久的土匪山寨,在裝備了機槍和迫擊炮的工農紅軍面前,完全就是土雞瓦狗。

那些製造了農會積極分子滅門慘案的地主和土匪,除了直接逃離武漢管制地區的,就沒有一個能逃脫革命法庭的審判的。從八月到十一月,湖廣地區被槍斃的土豪劣紳及土匪頭子,總數超過了8000餘人,被判刑的超過三萬,還有十餘萬人被判處勞動教育。

相對湖廣的總人口,至少有0.25%的人口遭到了肅反委員會的打擊,湖北地區的士紳地主幾乎失去了一切權力,而湖南地區除了南部的山區外,北面的湖區平原地帶再無敢冒出頭來和勞工黨爭奪權力的開明士紳了。

這一次肅反,不僅讓勞工黨對於湖廣地區的穩固了下來,更是把勢力向河南、江西和四川擴張了出去。而各地的士紳地主,主要是江南地區的立憲派對勞工黨在報紙上口誅筆伐外,湖廣等地的士紳地主是完全的老實了下來,連個屁都不敢放了。

而在7月之前,湖廣地區的士紳地主們還試圖以民主和立憲為口號,要求工農兵委員會把權力交還給即將建立的國會,畢竟按照國外的規矩,只有國會才能代表人民,工農兵委員會既然聲稱自己是人民的代表,那麼自然就應當服從人民真正選舉出來的代表。

雖然袁世凱覺得這些立憲派士紳簡直是異想天開,他們手中無拳無勇,居然就想空口白話的讓勞工黨交出權力,這不是與虎謀皮嗎?而事實也果然驗證了他的猜想,勞工黨不僅沒有交出權力,反手就把這些開明士紳狠狠教訓了一頓。

對於勞工黨的做法,袁世凱是相當欣賞的,這才是干大事的人該做的事。但這並不妨礙他發表幾句同情開明士紳,支持民主的話語,雖然不能讓勞工黨受到什麼傷害,至少也能壞一壞對方的名聲。

自從勞工黨在長江上炸沉了一艘日本軍艦,並強行收回了俄國、日本的租借地後,勞工黨的名聲在國民心目中就有些好的不像話了。甚至北方一些知識分子也來勸說他,應當考慮收回俄國在天津的租借地,畢竟雙方已經開戰了么,大清完全有理由這麼做。

但袁世凱終究不是勞工黨,他不能幹這樣斷了自己後路的事。畢竟勞工黨到現在為止也還只是一個地方政權,壓根就不必為中央的外交行為背書,而他就不一樣了,除非他也和北京斷絕關係,否則列強只會把他的行為視為北京政府的行為,誰讓他現在是軍機大臣兼直隸總督呢。

現在勞工黨觸怒了知識分子和開明士紳共同的救國希望,就是民主救國論和國會立憲救國論,那就不要怪袁世凱落井下石了。而事實上,這也確實讓袁世凱獲得了不少支持,此前慈禧讓滿人讓出了軍機處的大權,由張之洞和袁世凱主持,這讓清流派的領袖瞿鴻禨非常的不滿。

清流派始終還是支持光緒帝的,但是在慈禧的壓制下,也不得不伏低做小,但他們認為慈禧年紀已大,光緒帝遲早還是會掌握權力的。而在慈禧軟禁光緒帝的期間,一度有廢帝之念,雖然在李鴻章、張之洞、劉坤一等人的勸說下,慈禧熄了這個念頭,但是清流派對於廢帝一事還是相當的警惕。

在瞿鴻禨看來,隨著李鴻章、劉坤一的先後去世,張之洞又被慈禧牽制在了京城,最終有能力參與廢帝的實力派就只有控制著北洋新軍的袁世凱了。

而因為戊戌變法一事,袁世凱和光緒之間已經是勢不兩立,所以袁世凱一定不會讓光緒帝活著回到權力中心。這樣一來,阻止袁世凱掌握中樞就成了清流的一個主要任務。慈禧讓袁世凱以直隸總督的身份兼軍機大臣,自然就引來了清流派的攻擊。

但是清流派本身其實並沒有什麼力量,此前是靠著張之洞維持局面,現在則是指望一個不是正途出身的岑春煊撐著清流的場面。所謂清流,從來都是指進士出身的正直敢言之清官,即所謂的正途出身的官員,也就到了清末,靠著老子的恩蔭入仕的岑春煊,都成了清流的中流砥柱了,也確實是相當可笑的一件事。

不過在晚清這樣的大變局中,因為立憲派這種開明士紳的出現,連輿論上清流都不佔有什麼優勢了。因為清流不會辦報紙,也沒有財力讓報紙為自己說好話。但是立憲派則又是辦報紙,又有財力讓報紙傾向於自己說話,自然也就佔據了原先清流掌握的輿論權。

當清流還在講陳舊迂腐的忠君理念時,立憲派已經打起了富國強兵的旗幟,在辛丑條約簽訂之後,救國已經壓倒了國內政治一切的觀念,成為了最急的急務。

更何況,戊戌政變已經粉碎了忠君的基本倫理,因為清流壓根沒表現出什麼忠君的行動,而是直接向慈禧屈服了,這種行為自然就戳破了忠君這面大旗。大家都知道忠君不過是這些官員掛在嘴邊的謊言而已,實質上是有奶便是娘。

南方立憲派對於袁世凱的支持,自然就把清流攻擊袁世凱的一些言論給抹去了。這對於袁世凱來說,自然是個好消息。假如能夠再得到英國人的支持,那麼北洋可謂是羽翼豐|滿了。因此對於唐紹儀帶回的英國人的條件,他還是抱有極大的希望問唐,「少川,你覺得英國人給的條件怎麼樣?能接受嗎?」

唐紹儀略一思考便對著袁世凱回道:「之前英國人拒絕和我們談,只說要和西藏談,這其實就是想要把西藏從中國分離出去。可謂是居心叵測了。

但是這一次英國人和我們談,明確了西藏的地位,甚至還把過去印度和西藏的分界線從山頂挪到了山腰,只是要求保證廓爾喀的獨立,我認為這確實是誠意十足的談判了。

當然,英國人肯做出這樣大的讓步,終究還是因為他們在印度遭到了湖北新軍的打擊,英國人覺得打下去已經不利於印度了,所以才會做出這樣的讓步。一旦印度的局勢向著有利於英國人的方向發展,那麼英國人也許又會收回這些讓步了。

所以,我覺得還是應當儘快和英國人達成和平協議,把兩國邊界確定下來。這樣日後印度局勢再有什麼反覆,至少我們可以拿著這份協議和英國人進行交涉了。」

袁世凱看著玻璃窗外從空中不斷落下的雪花,思考了許久才猶豫的說道:「若是能夠和英國人簽署一份有關西藏邊界的協議,杜絕了英國人對於西藏的貪念,我覺得這是一件好事。畢竟我們不可能越過西藏和喜馬拉雅山在印度和英國人爭什麼。

老實說,現在能夠保住西藏、新疆、外蒙和滿洲,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這些地方要是丟失了一處,中原腹心之地可就完全暴露在列強的面前,那麼我們不是淪為朝鮮就是印度的下場了。保住西藏的大部分形勝之地,至於邊界線是在山頂或是在山腰,其實真的不算什麼大問題。

可我就擔心一件事,我們這邊和英國人達成了協議,但武漢他不認賬怎麼辦?我們又不能派人去印度把那些新軍給抓回來。真要激起了武漢的逆反心理,直接宣布脫離大清,那麼我們現在的局面就真的維持不下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