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章

第四卷

喬治王儲要接見的當然不只明托伯爵和基欽納勛爵,還有印度政府的各高級官員及印度的傑出人士,假如不是因為這場戰爭,那麼尼泊爾、錫金、不丹的統治者,甚至西藏的班、禪和達賴,都將是被接見的對象。

不過現在么,喬治王儲的接見對象被大大的縮減了。不過查爾斯·貝爾依然在接見名單的前幾位,這位前大吉嶺專員,現在已經成為了溝通英屬印度政府和人民委員會之間的重要渠道。他也是少數見過林楓的英國人,其他人也許見過林楓,但壓根不知他是誰。

在接見貝爾時,喬治王儲依然表現出了對中國人的極大興趣,面對喬治王儲的問題,貝爾沉默了片刻後說道:「在我看來,他在政治上的成績要比軍事上的成績出色的多。另外,假如殿下不介意的話,我希望能轉呈一些話給殿下。」

「轉呈誰的話?」喬治王儲有些吃驚的看著貝爾,不過他很快就從貝爾的目光中看到了答案,於是便爽快的說道:「請說吧,我不介意聽聽他想要說什麼。」

查爾斯·貝爾先在腦子裡回想了一遍,才謹慎而緩慢的開口說道:「他說:大英帝國的霸權來自於兩個可靠的支柱,英鎊和皇家海軍。而能夠挑戰這兩個支柱的必然是發達的工業國,而不是什麼工業都沒有的農業國。所以,印度也好,中國也罷,絕不是大英帝國的對手。」

喬治王儲楞了好一會才明白貝爾說的話的意思,過去他從來沒有被當做王位繼承人來培養,所以對於一些政治上的東西不甚了解,以至於倫敦的報紙經常批評他腦子裡空空如也,對政治一無所知。但他好歹還是接受了普通教育的,自然聽得懂如此簡單明白的話語。

他不由點頭認同道:「雖然我不了解他和我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但是我覺得他說的對。」

貝爾心裡也是覺得這話是對的,所以才敢替林楓傳話,不管怎麼看,這仗打到這種程度,再打下去印度就全亂了,這顯然對大英帝國更為不利。所以,林楓既然有意做出和平的姿態,他就不能不儘力為和平爭取。

而這些話也確實沒法和明托伯爵和基欽納勛爵講,因為他們是沒法從帝國的角度去討論這些問題的,他們現在的位置還不能夠讓他們去研究這些問題,他們只是帝國政策的執行者和帝國體系的維護者。雖然喬治王儲不能干涉政府的工作,但是他的地位卻已經可以參與這些問題的討論了,就連貝爾也不得不承認,林楓對於英國的君主制是相當了解的。

見喬治王儲並不反感這一說法,貝爾於是便接著說道:「所以他認為,帝國於19世紀以來延續的平衡外交政策已經出現了漏洞,因帝國過於考慮明面上的戰爭實力而忽略了工業發展帶來的戰爭潛力的增長。

在農業時代,需要上百年的積累才能創造的財富和大艦隊,對於現在的工業發達國家而言,也許連十年都不需要。也就是說,英國對於印度工業的遏制,實質上就是在削弱帝國自身的力量,而一個農業印度不要說難以支撐起大英帝國的霸權,甚至它連自己的民眾都養活不了。

所以,20世紀大英帝國的外交平衡政策,應當從平衡工業力量去考慮平衡國家間的發展差異,而不是簡單的劃分勢力範圍,那樣只會導致所有人的不滿。大英帝國將會遭到接二連三的挑戰,卻發現沒有一個人願意站在自己這邊…」

喬治王儲沉默了許久,有些不自然的說道:「這話說得似乎有些誇大了吧?我們怎麼可能連一個朋友都沒有?」

貝爾忍不住插嘴說道:「從英日同盟來看,歐洲和美國確實不站在我們這邊,否則我們也就不用找日本人做盟友了。對於我國來說,這確實是一個相當危險的訊號,願意和帝國締結盟約維護世界秩序的,只剩下了有色人種。」

喬治王儲心裡還是不舒服,他不由質疑、道:「既然沒有人站在大英帝國這邊,那麼他為什麼要和我說這個?難道他現在的所作所為是在幫助帝國?這也太可笑了。」

貝爾有些緊張的說道:「他的意思是,他正在幫助帝國證明當前的外交政策是錯誤的,所以,他希望帝國能夠糾正自己的錯誤。」

喬治王儲奇道:「為帝國糾正錯誤?那麼他能夠得到什麼?他費了那麼大的精力和時間和帝國戰鬥,就是為了告訴我們,我國的外交政策有問題?他是不是瘋了?」

一開始貝爾聽到林楓這麼說,也覺得對方是不是神經有些錯亂了,其實他倒也能夠理解這種情況,畢竟面對大英帝國這樣的對手,身上背負的壓力之大是難以想像的。

不過他後來覺得,對方腦子清醒的很,至少比寇松爵士清醒的多。他腦子裡一邊回想著和林楓的談話,一邊口中則複述道:「因為他認為,不管大英帝國是如何走到現在的位置的,現實就是當前的國際秩序就維繫在大英帝國的霸權之上。

假如大英帝國能夠維持世界的安全,給與後進國家以發展的機會,那麼作為後進國家的印度也好,中國也好,沒有理由不支持大英帝國繼續維持世界的安全,這就是20世紀大英帝國外交平衡的新基礎。

這樣一來,大英帝國就不是以一己之力對抗歐美的先進工業國,而是領導後進國家壓制先進工業國,即在農業國和工業國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英國和列強之間的矛盾將會轉化為列強和各落後地區之間的爭鬥,英國也就有了制衡的機會。

印度和中國,都將會在這一世界新秩序中找到自己的位置,那麼自然就沒必要以武力對抗大英帝國的全球霸權了。」

喬治王儲覺得這很荒唐,帝國的敵人居然為帝國考慮起了外交政策的錯誤,而他思考了半天都沒發覺其中有什麼陷阱,還有比這更荒唐的情況嗎?

不過他看不出來,他覺得別人未必就看不出來,畢竟大英帝國有的是聰明人,於是他對著貝爾說道:「你真的認為,他說的話可行?可為什麼要和我說這個?政府事務並不是我能干預的。」

貝爾真誠的向著王儲說道:「殿下遲早是要繼承王位的,在外交政策上發表一些看法,我不認為這是在干涉政府事務。而且殿下也是印度皇帝的繼承者,由您來發表對印度人民有益的言論,這對於維護您的聲望是有好處的。至於這建議是否可行,我反覆研究了半天,也沒有看出對帝國有什麼不利…」

在人民委員會勢力迅速擴張的時候,林信義卻召開了一次中央委員會提出了對當前工作中一些問題的看法。主要就是,革命形勢發展的太快,以至於一些機會主義者混入了革命隊伍,從而出現了一些極左傾向的錯誤。

他在會議中這樣說道:「…有的同志認為地主都是印度教教徒,所以打倒地主階級就變成了打倒印度教;有的同志則認為宗教就是封建思想的體現,所有宗教應當統統打倒…宗教關係和民族關係都是依附於階級關係上的一種次要矛盾,雖然正確的階級鬥爭就能解開宗教矛盾和民族矛盾,但是我們也不能鬍子眉毛一把抓,把所有問題都當成敵我矛盾來處理,那樣的話,我們的敵人就團結起來了…」

雖然林信義給人民委員們潑了冷水,但是想要糾正下面同志的行動,顯然不是一時半會能糾正過來的。於是他不得不抓緊了掃盲運動和對黨員幹部的培訓教育,甚至強行叫停了一些向外擴張的行動。對於那些印度革命青年來說,他們第一次看到了未來的曙光,因此就想著今天革命,明天就把英國人趕出去,那種急切的心理,使得許多地區的革命只是把英國人趕走就算勝利,壓根就沒有在地方上建立起穩固的組織。

林信義當然不能接受這種現象,他嚴厲的批判了這樣的「革命」,並告誡印度勞工黨的黨員,「勞工黨的目標是反帝國主義、反殖民主義和反封建主義,是要打倒一個人壓迫人的舊社會,建立一個人人平等的新時代,不是把英國人趕走,自己來做老爺。

要是那樣做,人民很快就會拋棄我們,而英國人也很快就會捲土重來。我們需要的,不是讓一個印度老爺去取代英國老爺,繼續讓人民做牛做馬的印度。這絕不是我們支持印度革命想要的結果…」

印度勞工黨的黨員們和那些地方上的革命者有些不能理解,為何林信義要壓制當前的革命形勢,他們認為只要先把英國人趕走,然後關起門來再繼續革命,總能把革命繼續下去的,沒必要現在都要面面俱到,畢竟光憑他們自己的力量是不足以趕走英國人的,而那些地方上的有力人士願意站到革命的一邊來,那麼當然就應當接納他們。

V·D·薩瓦卡和老虎賈丁(他帶人殺死了那頭著名老虎),在會後都向林信義提出了自己的疑惑,林信義則對著兩人說道:「民主主義革命的根本目的是為了反抗壓迫,而反抗壓迫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重新分配社會財富,人民跟著我們起來革命,但是趕走了英國人後,社會財富卻落入到了地主和精英手中,壓迫體制沒有得到絲毫改變,這是人民所需要的革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