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八章

第四卷

「假如只是為了重創大英帝國,那麼我當然會支持印度各地都起來暴動。」林信義向著身邊的維納亞克·達莫達爾·薩瓦卡說道,兩人正在木門基附近的一座森林邊散步,雨後清新的空氣和涼爽的風,讓人舒適極了。

薩瓦卡是來自馬哈拉施特拉地區的青年,和高士一樣出身於婆羅門知識分子家庭,但又比高士激進的多,在1899年就成立了良友社,主張把英國人從印度驅逐出去。他和提拉克關係密切,這一次正是提拉克委派他過來的。

「但是,我不認為印度已經做好了革命的準備,就像1857年的大起義,下層的士兵和民眾希望能夠趕走殘暴的英國人,然後建立一個自由的印度,但是上層的封建領主卻對英國人抱怨,他們把自己當成了下等人看待。

今天的印度民族主義者也犯了這樣一個錯誤,他們只顧著向印度人民述說英國人奪走了印度人管理自己國家的權利,但是卻不肯說趕走了英國人之後由誰來管理這個國家。假如趕走了英國人之後,只是讓地主來管理這個國家的話,那麼印度人民為什麼要去流血?

老實說吧,至少國大黨溫和派說的話也不是全然是錯誤的,假如沒有英國人制定了法律約束那些地主,那麼印度農民甚至連講理的地方都不存在。英國對於印度的統治是殘酷的,但是地主對於農民的統治卻更為殘忍。

提拉克先生不願意觸碰土地問題,幻想用一種民族或宗教信仰把農民和地主團結起來,這種道路壓根就不存在。只要英國人稍稍向地主階級讓步,那麼地主階級一定會背叛這場起義的,就如他們在1857年背叛了印度民族一般。

因為從階級利益上看,印度的地主階級和英國人是擁有同一利益的,他們之間不是敵我矛盾,而是統治階級內部分贓不均的矛盾。印度的地主階級之所以反對英國人,是因為英國人佔有的太多了,連他們的份額都被搶走了,而不是因為英國壓榨了底層的印度民眾。

同樣的,英國人也一直在調整和印度地主階級之間的關係,他們在1857年之後撤銷了東印度公司對印度的管理,指定了30年不變的地租,承認了王公對於土邦的擁有權,給與了一部分地主進入印度政府任職的名額,承認了種姓制度等等,這些都是英國對於印度地主階級的妥協。

你看,1857年印度民族大起義並不是沒有成果的,這個成果就是讓英國人承認了印度地主階級有存在的必要,他們是維護英國對印度殖民統治的重要支柱。所以,要想爭取印度民族真正的自由,就得先打倒印度的地主階級,否則一切的犧牲和流血都只是為地主階級爭取自由而已…」

薩瓦卡來到林信義身邊已經超過一個月,假如說在提拉克身邊他感受到的是時時刻刻的激|情的話,那麼在林信義的身邊他看到的就是平穩但不斷向前的步伐,雖然林信義看起來和他一樣年輕,但是在他眼中卻是和提拉克一樣的巨人,他的思想甚至要比提拉克更為成熟一些。

這並不是薩瓦卡一個人的感覺,凡是匯聚到林信義身邊的印度知識青年們都有著這樣的觀感。在國大黨那些領袖眼中看起來無可匹敵、無法戰勝的大英帝國,在林信義這邊卻成了紙老虎,只要喚醒了印度民眾的革命熱情,這隻紙老虎就會現出原形了。

林信義並不只是空口說白話,在過去的4個月中,圍繞著戈西河兩岸,重點在戈西河以東,西里古里鐵路線以西地區,組織起了3個地區單位,9個縣級單位,133個公社,從而建立起了第一個屬於印度人民自己的自治政權。

在這個區域內,以印度人民委員會名義下發的命令已經可以直接抵達各個村社,當地的地主都無法進行干涉了。而英國人要麼一無所知,要麼裝作不知,因為他們手中的力量根本不足以進入鄉下對抗人民委員會的權力。

在某個程度上來看,人民委員會已經取代了當地的地主和英國人形成了政治上的交接,英國人想要把自己的政令下發到鄉村,必須要先經過人民委員會的認可,否則這種政令就無法生效。

地主階級在沒法獲得英國人支持的情況下,只能默認了人民委員會所建立的農會重新釐定地租、劃分公共用地和撤銷高利貸的債務。農會和各級人民委員會取代了英國人的縣長和稅務官,自然也就建立起了一支屬於印度人民的武裝。

這是印度民族對英國殖民者從來沒有過的勝利,1857年印度民族大起義雖然打擊了英國在印度的統治,但並沒有建立起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印度民族政權,只有一支支的反抗大軍,這也是當英國人重新組織了軍隊進行反擊後,印度民族大起義就迅速遭到失敗的原因。

但是在這片區域,連薩瓦卡都能感覺到,哪怕英國人擊敗了林信義手裡的部隊,他也能很快的再組建起一支新的武裝,因為這裡的民眾不是在為林信義,也不是為某個神聖的信仰而戰,他們是在為自己而戰,而林信義不過是他們的領導者罷了。

在這裡,宗教、地域、種姓之間的矛盾被緩和了,人和人之間的關係開始平等而互相尊重,是否反抗壓迫成為了分辨敵我最好的辦法。林信義不僅僅反對他人對自己的壓迫,也反對自己對他人的壓迫,在這一簡單的原則下,其他矛盾很快就被邊緣化了。

雖然地主階級瘋狂的攻擊中國人不尊重印度人的信仰和種姓,是比英國人更壞的存在,但是幾乎沒有什麼印度農民願意聽從這些地主階級去同中國人戰鬥的,因為地主們說的再好,也不會少收他們一顆糧食和一個銅板的利息,而中國人卻願意讓他們吃飽飯並保住他們的妻女不至於被賣進妓院。

這四個月里,中國人迅速的贏得了當地農民的信任,甚至於那些遠離此地的農民都在期盼著中國人過去解放他們。這是薩瓦卡過去在家鄉宣傳民族主義從來沒有遇到過的情況,雖然他的宣傳也能引起一些青年們的追隨,但也都是和他一樣的高種姓青年,低種姓的青年只是服從而不是認同了他的主張。

於是,薩瓦卡在演講的時候或者有很多人來聽,但真正願意加入他的團體去武裝反抗英國人的卻很少,很多人聽完之後也就過去了,當他們面對英國人時依舊是恭敬而順服的,就好像他們對待那些高種姓的老爺們一樣恭敬而順服。

在那樣的環境里,薩瓦卡只覺得民眾麻木不仁,完全不明白趕走了英國人才有好日子過。現在他算是明白了,這些民眾不是麻木不仁,而是相當的聰明,他們知道趕走了英國人之後,好日子也輪不到自己,那是老爺們的好日子,和奴隸們有什麼關係,所以有什麼可激動的。

正因為如此,他才希望林信義能夠把革命擴展到整個印度去,他覺得只有林信義才能辦到這樣的事,因為來自各地的印度青年,大家都很信服林信義,但各自之間卻並不服氣。就如同當地的民眾對於林信義都很親近,但是對於他們這些高種姓的青年卻始終客套而疏遠的。

因此,面對林信義對自己的請求的反對,薩瓦卡並沒有感到激動,而是心悅誠服的請教道:「那麼,我們該怎麼做,才能到達那個成熟的時機,讓印度從大英帝國獨立出來呢?」

林信義思考了一下後說道:「我記得國大黨的溫和派有說過這樣的話,在當前的世界上,印度根本沒法保護自己,脫離了大英帝國的印度將會遭到其他列強的入侵。我當然是反對這種悲觀看法的,但是我認為印度還是應當先做好保衛自己的能力,才不至於讓這個悲觀看法變成現實。

印度大陸和亞歐大陸其他部分不同,這塊大陸兩面靠海,因此很容易被海權國家所控制,這就是英國能夠統治印度的地理條件,作為這個世界的海上強權,哪怕印度人民把英國人從陸地上趕跑,也不能不在海上受到英國的控制。

所以,想要徹底的擺脫英國的控制達成印度的獨立,就不能不考慮英國的海上霸權。英國的海上霸權來自於其工業實力,但英國的工業實力並不是因為其本身的天賦,而是在於其是風帆時代的海上強國,依賴殖民體系首先完成了工業革命。

也就是說,大英帝國的海上霸權是和其殖民體系無法分割的,只要大英帝國的殖民體系崩潰,那麼大英帝國的海上霸權也就瓦解了。反過來,大英帝國的海上霸權一旦遭到了挑戰,那麼大英帝國的全球殖民體系也就動搖了。

印度民族獨立的契機,不僅僅在於印度人民的覺醒,還在於世界格局的變動。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並不是為了立刻贏得印度民族的獨立,而是在為印度民族獨立進行預演,並喚醒印度民族的獨立意識。

只有讓英國人了解到,印度人民有瓦解大英帝國的能力,英國人才會放鬆印度人民脖子上的絞索,才能讓我們先去消滅印度的地主階級,增強人民的力量。而當印度人民擁有了力量之後,在大英帝國的霸權遭到其他工業國家的挑戰時,印度人民才能掙脫枷鎖贏得獨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