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凱向北京發請罪摺子的時候心裡只是略有不安,雖然這不是他第一次違抗朝廷,但過去他違抗朝廷主要還是站在為大清好的立場上說服的自己,可這一次卻真的不是,這一次他是真的奔著打擊大清統治的根基去的。
之所以要這麼做,因為他需要這場勝利毫無疑義的歸屬於北洋,歸屬於自己。袁世凱還是比那些滿人親貴明白事理的,想要獲得權力就得擔起責任來。他想要南軍的榮譽,那麼就得把南軍製造的那些問題承擔起來,否則這場勝利北洋就成為了配角了。
而當他這個請罪摺子發出之後,天下人已經不會懷疑這場勝利是不是他領導的了,因為他都把殺滿人的責任承擔起來了,自然榮譽也就歸於他了。有了這場勝利作為底氣,北洋軍今日才算是真正能夠成為一支決定大清命運的武力團體了。
湘軍和淮軍之所以能夠自立於朝廷之外,就是因為這兩隻軍隊都認為自己拯救了大清,所以他們對於大清幾乎沒什麼效忠之心,相反他們覺得大清優待自己才是應該的。北洋雖然脫胎於淮系,但是北洋軍實質上就是靠著朝廷奶大的,對於朝廷有著一種天然的敬畏感。
哪怕袁世凱再怎麼給北洋將士灌輸自己是給他們發餉的將士,但是大家也依然認為朝廷才是衣食父母,只不過只有袁大人才能維持北洋的局面,沒有誰會認為沒有了大清還會有北洋。但是山海關這一仗之後,北洋上下就有些不同的想法了,他們覺得自己可沒白吃朝廷的軍餉,若是沒有北洋擋在前面,俄國人不就打進關內來了么。
這樣一場勝利比袁世凱念叨三年「我北洋團體」還見效,一下子就把原本有些虛幻的北洋團體變成了一個切實的東西。袁世凱不能不抓住這個機會,否則他也就不是袁世凱了。
而朝廷的回覆之迅速,身段之柔軟,也確實出乎了他的預料,他原本以為自己至少還需要同那些清流抗辯個幾回合,朝廷對自己名義上做出一點懲罰,這事才能算完。但是瞧著朝廷現在發來的電報,他不由搖頭笑著丟給了身邊的阮忠樞,意味深長的說道:「這就是朝廷啊…」
阮忠樞瞧了一眼電報之後也笑著回道:「宮保這下倒也不用再擔心朝廷掣肘了,大勢在前,已經沒人能擋得住宮保了。」
袁世凱心中也是暢快的很,這封電報似乎把他身上束縛著的許多東西給解開了,讓他頗有海闊天高的心情。不過他很快就穩住了心神,對著阮忠樞問道:「給將士們的賞賜都發了嗎?他們打了這樣漂亮的仗,可不敢拖欠賞銀啊。」
「都發下去了,卑職親自盯著發下去的。」阮忠樞不假思索的回道,不過看著袁世凱依舊看著自己,他頓時明白了過來,馬上又接了一句,「南軍的也發了,他們也拿了。」
袁世凱瞧了瞧外面的天色,於是便說道:「距離晚飯還有一段時間,不如去各處看看將士們在做什麼。」
袁世凱動了心思便行動了起來,馮國璋此時正督軍在前方追擊俄軍,段祺瑞回昌黎主持大營事務,於是這秦皇島內陪著袁世凱的就只有王英楷等二鎮將領了。
袁世凱先去了本軍的大營,秦皇島和山海關這裡其實都有著現成的軍營,都是八國聯軍入侵時留下的,中俄開戰之後這裡的外國軍隊才撤離,因此倒是不缺固定的營房。
大戰之後,北洋軍都放鬆了下來,因主力尚在追擊之中,所以營中留下的不過是些閑散兵丁和傷員,此時他們都正拿著餉銀賭博或是吃酒,向來注重軍紀的袁世凱此時看到這一幕倒也笑呵呵的沒說什麼,反而要替大家把酒錢給結了。
在袁世凱看來,大戰之後能夠維持這樣的軍紀已經很好了,畢竟平日里北洋軍規矩森嚴,大戰之後再不給放鬆一下,這些將士們指不定什麼時候就爆炸了。現在他們能夠守在軍營里吃酒賭博,而不是去騷擾地方,難道還不夠安分的么。
本營在南,西北是俘虜營,西南是傷兵營,這兩個營袁世凱也一一去看過了,這一仗其實北洋和南軍的傷員並不多,不過俄軍受傷被俘的卻超過了八百人,袁世凱下令要對這些俄國傷員妥善照顧,甚至還把一些重傷員轉移到了天津的外國人醫院去了。
袁世凱還是很清醒的,哪怕他們打贏了這一仗也不會動搖俄國的實力,俄國不僅有著百萬大軍,還有著數百萬的後備役,哪怕德國和法國提起俄國的陸軍都是極忌憚的,中國雖大但想要湊齊36個鎮都難,所以有什麼資格對著俄國人耀武揚威呢?
優待俄國俘虜,防止俄人記恨中國,這也是不傷兩國和氣,早日進行和平談判的條件。直到現在,袁世凱也沒有放棄和俄國講和的想法,他確實沒有以武力驅逐俄軍出滿洲的念頭,能夠保住山海關、長城一線,在他看來就是北洋最大的勝利。
而他的這種做法也為自己贏得了國際上的聲譽,留在天津的俄國人也只表示了對這一仗的失落而不是對北洋的憤怒。雖然當時在山海關觀戰的各國軍官發出了「黃禍」的警告,但實際上沒人把這些警告當一回事,他們眼中的中國還是那個八國聯軍入侵時無力抵抗的中國,是弱者。
就算俄國人自己都認為,俄軍的失敗不是中國人變強了,而是指揮俄軍的將領太過無能。卡什塔林斯基少將據聞已經被遠東總督解除了指揮權,並且還要把他抓起來審問,他是如何葬送掉沙皇陛下的忠勇將士的。
這一仗俄國人確實損失慘重,除了八百多傷員外,另外關押的俘虜還有一千左右,也就是說被中國人俘虜的俄軍已經接近2000,再加上已經清點出來的三千多具屍體,北洋軍這邊估算俄軍損失至少超過了七千,俄國的這支軍隊已經基本失去作戰能力。
北洋軍的結論其實已經很符合實際了,俄軍在北洋軍的反擊下直接崩潰撤出了山海關,直到前所才開始收攏部隊,之後便直接撤到了綏中,幾乎完全脫離了和北洋軍的接觸。馮國璋追到前所後,也沒再繼續往前施壓,只是以少量部隊向前搜索,本軍則在前所設立了防線。
俄軍向瀋陽的彙報損失是:「4個哥薩克連被全殲,東西伯利亞第八步兵團就跑出了一個連和團長本人,五、六、七團都遭到了重創,至少7個步兵營完全失去了戰鬥力,剩下的9個步兵營也喪失了部分戰鬥力,丟失了所有十六門大炮,總計人員損失約6000人。」
北洋軍和俄軍統計的戰果雖然有一些出入,但是雙方的結論倒是一致的,就是撤退到綏中的俄軍已經打不下去了,沒有新血的加入,俄軍是沒法恢複進攻能力的。這也是袁世凱縱容將士們放鬆的原因,因為短時間內是不會有什麼戰鬥了。
不過當他走到北面南軍的營地時還是感到吃驚了,因這裡的守備絲毫沒有放鬆,完全沒有北洋軍那種大勝之後便鬆懈下來的氣氛,雖然北洋軍並沒有放縱百姓入營,但是守門衛兵的懶散卻是避免不了的。可是在這裡,袁世凱看到的是衛兵依舊一絲不苟的執行自己的職責,絲毫沒有因為這場勝利而有什麼鬆懈。這讓他忍不住對身邊的王英楷等人說道:「都說我們北洋軍紀嚴明,我看,這南軍寵辱不驚的軍紀更值得我們學習啊…」
王英楷只能苦笑向袁世凱告罪,他治下寬厚,比較講人情,軍紀自然是要差一些的,不過這種差不是和綠營、八旗等舊軍相比,而是和其他北洋軍相比。
馮、段等人推崇西式軍法,尤其注重軍中階級,所以對以下犯上者處置極為嚴厲,不管是否是軍官製造了問題,但士兵敢於反抗就是大罪,所以士兵並不親近兩人,但王英楷還保留了一些舊軍的鄉里人情,所以在軍法之外還能講講道理,於是士兵自然就覺得「王胖子」為人不錯。
傅慈祥得到衛兵的通報後很快就出營來迎接袁世凱等人,袁世凱沒有因為衛兵攔住自己感到不滿,還對他誇獎了一番,不過他掃了一眼傅慈祥身邊的軍官後,不免問了一嘴,「張難先呢?他不在營中嗎?」
傅慈祥道:「奧,之前大人不是發了賞賜嗎?我們合計了一下,覺得可以拿出來給移居本地的山海關居民辦一所學校,他正帶人搞校舍呢。」
袁世凱聽了臉色微微一變,好一會才說道:「辦學固然要緊,可委屈了將士們總不好吧,好歹也是他們拿命換來的賞銀,就這麼捐出去,將士們真的沒意見嗎?」
傅慈祥頓時正色回道:「大人這話說的不對,若是為了銀子,我們又何必來當兵呢?湖北這兩年經濟發展快的很,真要賺錢的話,去當個工人或做點小買賣也比當兵強啊。我們來這裡,只是為了保衛家園而已,既要保衛家園,當然也要建設它,不辦教育怎麼建設家園呢?」
這回答有些出乎袁世凱的預料了,但是一直對這些南軍沒什麼好感的王英楷,卻忍不住多瞧了對方几眼,突然覺得對方也不是那麼的不近人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