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第三卷

當袁世凱在昌黎大發雷霆的時候,馮國璋正在秦皇島主持第二鎮防務。王英楷雖然治軍不錯,但真要論指揮作戰還是不如馮國璋、段祺瑞這些系統研究過西式軍事學說的將領的,這也是袁世凱要把馮國璋、段祺瑞放在第一線的原因。

所以,王英楷帶著其他將領去昌黎等候袁世凱的時候,馮國璋就被留下指揮軍隊抵抗俄軍的進攻了。當前的局面對於馮國璋來說,壓力也還是很大的,雖然北洋最初建立的目的是為了保衛國家以雪甲午之恥,但在北洋成立以來,除了對內鎮壓百姓外就沒打過對外的戰爭。

特別是八國聯軍一役,北洋-當時還叫武衛右軍-坐視聯軍入侵北京而無所作為,這雖然保存了實力卻失去了志氣,使得北洋上下莫名的患上了恐洋症。因為北洋上下並不認為自己比聶士成的武衛前軍更強,但是武衛前軍卻在天津一役中大敗,讓他們情不自禁的就代入了自己,也就生出了北洋軍恐怕是難以和洋人對抗的想法。

山海關以東諸防線不斷丟失,與其說是技不如人,倒不如說是心理上過不去這個坎,反正都是要輸的,為啥要白白送了自己的性命呢?在加上有著滿人帶頭逃跑,自然是俄軍一衝大家就退,反正有滿人頂在前頭,這叫法不責眾。

面對這樣的情況,馮國璋也是無語的很,不管是日本人、英國人傳來的消息,還是那些哨探帶回的消息,向著山海關進軍的卡什塔林斯基支隊其實也就一個步兵師、一個騎兵師和一個炮兵營的規模,除了騎兵兵力比較多一些外,步兵和大炮其實都不及他們,但他們就是守不住。

假如說從錦州到前所的失敗還能推給當地防營不堪戰,那麼山海關防營的失敗就不能推給別人了,因為這支部隊也屬於北洋系統之內,張懷芝在北洋第二鎮中也算是數得上的人才了,但他也就這麼稀里嘩啦的敗了。

也就是俄軍謹慎了些,沒有立即發起對山海關城的進攻,才給了馮國璋調動第二鎮上前換防的機會。不管之前袁世凱如何下定決心,但對於同俄國人開戰一事還是抱有一絲和平的期待,因此不准許北洋軍出山海關迎敵,這也是俄軍能夠長驅直入的一個原因。

但是現在俄軍都打到了山海關下,也就意味著和平解決中俄之間的爭端已經泡湯,這個時候也就只能拋棄和平的幻想進行戰鬥了。不過,這個時候北洋軍的士氣普遍不高,因為連續的失敗消息傳來,加上滿人的帶頭逃亡,使得北洋第二鎮將士也開始有了畏戰的情緒。

哪怕守著山海關,前方的官兵也一個勁的向他傳信,認為山海關不可守,因為東羅城是滿城,滿人根本不願意破壞自己的家園修建什麼防禦工事,而城內的商民也跟著滿人一起反抗,本就不想打的官兵,這下更加的找到借口想要撤退了。

也就是北洋軍現在還有軍紀,而俄國人還沒有大肆進攻,所以山海關防線還能穩一穩。可照著這個情況來看,一旦俄軍的後勤跟上來了,那麼發起進攻後估計關內的北洋軍就該撤了。

這個時候最好的辦法,其實是強制把那些平民疏散,但因為有滿人在裡頭,馮國璋也不敢下這個決心。而他不敢下這個決心,下面的官兵自然就更加不想拚命了。

就在馮國璋左右為難時,30日凌晨袁世凱抵達了秦皇島,馮國璋趕緊帶著第二鎮的鎮協將領前去迎接,袁世凱聽取了馮國璋的報告後立刻下了決心道:「下令疏散,今天就讓人把他們從城裡趕出來…」

不過這個時候有人卻打斷了袁世凱的話,「不能直接驅趕,這隻會讓城內更亂。應當按照街道組織青壯和婦孺隊伍,然後讓青壯護送婦孺南下,不能讓他們一家家的走,並且還需要留下一部分青壯用以挖掘壕溝和修築工事,然後給他們發工錢用來安置他們的家小。這些人即便南撤,也當集中管理並進行安頓,以防止造成後方更大的混亂。」

北洋諸將一時都循聲望去,在這樣的場合居然有人打斷袁世凱的話,連報告都沒一聲,果然是好膽色。他們很快就發現,說話的人是傅慈祥身邊的一名年輕軍官。

袁世凱雖然不悅,但是這話確實很有見地,把這些城中居民驅趕出來容易,但想要不引發後方的騷亂就難了。山海關城內有3萬多居民,雖然有三分之一是駐軍及家屬,但近2萬商民可也不是一個小數字。他瞧了一眼傅慈祥然後問道:「這位是?」

傅慈祥道:「這位是張難先,負責本軍的教育和後勤工作。我覺得他說的不錯,還請袁大人細細考慮,這個時候城中發生騷擾,不過是給了俄軍可趁之機。」

袁世凱想了想便說道:「我手下的人只會打仗,這種事情是不會的,既然這位張,嗯,張難先是吧,讓你負責山海關居民的疏散,你要多久能把他們撤完?」

張難先想了想說道:「如果鐵路的運輸能力和後方的安置都沒有問題,再給我一支能執行命令的部隊,那麼明天這個時候應當能夠撤完。」

雖然這個答案沒有超過袁世凱的預估,但如果能夠減輕自己身上的罵名,袁世凱還是很願意把這種麻煩推出去的,於是他很快就把這件事交給了張難先,然後把話題轉回到了作戰上來。

袁世凱把傅慈祥沿著石河設防的計畫向馮國璋等第二鎮的軍官們做了詢問,馮國璋和身邊的軍官稍稍討論了一下,便對其回覆道:「沿著石河設防確實可行,雖然今年比較乾旱,石河河水一直沒有上漲,出了北山後到入海口的石河下游段有兩個明顯的淺灘可以直接淌水過河,但其他河段還是難以直接泅渡的,因此俄軍若是想要過河,必然會優先選擇這兩處淺灘。

我軍若是針對這兩處淺灘進行設防,或者可阻止俄軍的進逼之勢。但卑職擔心的不是陸上的問題,而是來自海上的威脅。秦皇島是山海關地區的良港,鴉片戰爭的時候、八國聯軍入侵的時候,列強都曾經派出海軍佔領此地,然後出兵從陸上進攻天津地區。

若是俄軍在陸上進攻不順利,然後動用海軍進攻秦皇島,那麼我們恐怕是很難守住石河一線的。我們到底要不要在秦皇島港外布設水雷?還請大帥明示。」

袁世凱這下也是遲疑了起來,在英國人、日本人的保證下,天津大沽口是不會受到俄軍軍艦的直接攻擊了,但是對於天津以北地區的沿海,實質上還是一個未知數。英國人倒是和俄國人交涉不許進攻秦皇島,但英國人也不許他們在秦皇島港口布置水雷,因為這有礙開平礦務局往外運煤,開平礦務局被英商墨林公司詐騙奪取後,到現在都沒拿回來,看起來是拿不回來了。

看到袁世凱遲遲不能下決心,傅慈祥終於忍耐不住說道:「當然應當布設水雷,難道打了敗仗之後英國人還會為我們出頭對抗俄國人嗎?只有勝利者才資格考慮戰後的事務,失敗者是不用考慮這種問題的。英國人有什麼問題,這也是朝廷的問題,和我們有什麼關係?我們是軍人,只要考慮如何作戰就夠了。」

袁世凱抬頭看去,發覺諸將此時倒是沒人表示不滿了,他們都把目光看向了自己,他立刻醒悟了過來,這個時候氣可鼓不可泄,於是便猛地一拍扶手說道:「那就佈雷,都到了這個時候了,誰他媽還管英國人的要求,論起來,這開平礦務局本就是我們的…」

當袁世凱下了這個決心之後,接下來的軍議就立刻順暢了起來。實際上許多事情並不是這些北洋將領不知該怎麼做,而是沒人願意下這個決心,畢竟在北洋軍中能下決心的只有袁大人。之前袁世凱沒有下決心和俄軍死扛到底,大家自然也就抱著保存實力的想法邊打邊觀望,現在袁世凱既然下了決心了,事情就完全變了,大家現在只考慮打仗就好了。

有了袁世凱的決心,新的布防計畫很快就擬定了出來。二鎮四協依舊防禦石門寨以北地區不動,三協二標在石河左岸疙瘩嶺-張家莊一帶淺灘設防;一標在秦皇島設防,山海關守軍堅守十日,然後撤到秦皇島重新編製;傅慈祥標在石河下游左岸孟家店-高健庄一帶設防。

傅慈祥標駐守的防區內正是鐵路橋的所在地,這條關內外鐵路雖然為北洋軍輸送兵力和軍需物資帶來了便利,可也有一樣不好,因為這條鐵路被英國人控制,所以北洋軍也不敢朝著鐵路方向開槍放炮,生怕引發了國際糾紛。

此前俄軍動輒從鐵路線方向選擇突破口,而屢屢能夠得手,正是因為這一方向的火力最為稀落。而山海關之所以不能守,也是因為鐵路修建通過山海關拆除了整體的關牆,北洋將領認為鐵路通道肯定能夠成為俄軍的突破口,因此自然是守不住的。

現在這一段被交給了傅慈祥標,對於北洋軍來說就是丟掉了一塊燙手的山芋,這也是袁世凱願意忍耐這些南方將領的不遜的原因,因為出了問題他可以推給武漢,反正英國人和武漢之間的官司也不是一件兩件了,他都不覺得這件事對於武漢會有什麼影響,畢竟武漢的軍隊都打倒印度平原去了,可英國人為了面子說那只是一些農民的騷亂,拒絕承認中國軍隊打入了印度境內。

開完了軍事會議,袁世凱略略休息了一下,便前往了山海關、石河一線視察,他在山海關城牆上觀看俄軍陣地的時候,突然發覺城裡的百姓居然開始有序的排隊向著關內走去了,他頓時有些吃驚的問身邊的王英楷,「這張難先可真是個人才,這才過了中午,有沒有三個鐘點?他就能讓那些滿人服從命令了?」

王英楷瞧了瞧左右,然後對著袁世凱小聲說道:「那個張難先說滿人男丁都是自小領了軍餉的,因此應當行軍法,凡是家屬鬧事者就徵調她們家的男丁上陣,這傢伙手黑啊,進城還沒一個鐘點就斃了十幾個滿人和二三十個地痞。我看,他是不打算活著回去了吧?」

袁世凱的臉皮抖動了一下,接著便嘆息一聲說道:「他活著,難道還有人敢治他的罪?武漢殺的滿人可少?」

王英楷這下倒是說不出話來了,確實,南軍和他們不一樣,他們壓根就不在乎滿人的報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