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第三卷

7月29日,俄軍先遣支隊奪取了關家墳、威遠城、姜女廟一帶,當卡什塔林斯基少將登上歡喜嶺威遠城,山海關城東門城樓即遙遙相望矣。

卡什塔林斯基少將志得意滿的對著部下們說道:「此地地形如此之佳,我還以為沒有三天時間攻不下來,結果才一天半就被我們奪取了。這樣一看,拿下對面的城堡應該也不會很難,只要在這裡架起大炮轟擊就是了…」

山海關東防線失守,令袁世凱暴跳如雷,於是連夜坐著火車趕到了昌黎。下了火車後他直接奔向了設在城內的司令部,一進門就怒氣沖沖的對前來迎接自己的將官們呵斥道:「張懷芝這個王八蛋在哪?讓老子看看他到底是掉了手還是掉了腳,一道防線就守一天半,他打的什麼仗?」

走在眾人前面的盛京將軍增祺正試圖對袁世凱說點什麼,只是對方連眼都不朝他看上一眼,很快張懷芝就從人群中出來撲通跪倒在地,向著袁世凱滿面羞愧的說道:「下官有罪,願受大帥罰,不過還請大帥給卑職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此次防線丟失…哎,都是下官失職。」

張懷芝老實領罪,但他身後的北洋同僚們卻不滿的瞧著增祺及其身邊的滿人,有人終於忍不住為張懷芝抱不平道:「若不是八旗先丟了防線,又怎麼會引得全線動搖。大帥,此事也不能全賴張統領啊。」

袁世凱大怒道:「朝廷花了這麼多銀子養著你們,就打出這等爛仗來,你們還覺得抱屈了?來人,把這混蛋給我摘了頂戴,推出去正法以儆效尤…」

袁世凱身後的戈什哈迅速上前,熟練的摘了張懷芝的頂戴,並扭住了他的雙臂,然後看向了袁世凱。此時在場的北洋將官頓時紛紛下跪為張懷芝求情,增祺也不得不出聲為張懷芝辯解道:「宮保,此次戰事失利確實不能歸罪於張統領,若是你要怪罪,就怪罪於我好了,實是我御下無方,才敗了這一仗。」

袁世凱似乎這才發現了這位盛京將軍,他臉色頓時緩和了下來,和增祺見禮後說道:「這是怎麼說的,瑞堂大人何罪之有?就算有罪也輪不到我這個漢官來管…」

站在門口的傅慈祥看著庭院里發生的這一幕甚覺無趣,若是過去他還會覺得袁世凱手段厲害,這下子即教訓了手下的驕兵悍將,又順勢壓住了盛京將軍,接下來的軍事會議上自然就是袁世凱的一言堂了,增祺和其他滿人將領,已經沒什麼可說的了。

當然,這次山海關城東防線的失守,確實也是這些滿人的問題。被俄人驅逐出瀋陽的增祺及其部下,一路從錦州退到了山海關,雖然人家不能打,但掛著盛京將軍的招牌,每到一地都自然成了當地武力的最高指揮官。

張懷芝雖然是山海關防營統領,但是面對增祺也只能拱手把指揮權交出去,老實說增祺也不算是滿人中最差勁的將領,好歹他還肯在瀋陽和俄人周旋到現在,若是其他滿人早就拍拍屁股跑路了,但他確實不是有能力的人,壓根管不住自己的部下。

鬧義和拳的時候他管不住自己的部下加入義和拳,這次退下來他也管不住自己的部下自顧逃命。但他又不能不爭這個前線指揮權,因為北京的滿人親貴希望他爭,認為不能把軍隊的指揮權交給漢人,但是爭權奪利對滿人來說沒啥問題,可是讓他們在戰場上拚命就見了鬼了。

關家墳、威遠城、姜女廟,這道防線若是真的能夠下定決心去守,自然是能讓俄軍吃一吃苦頭的,但是面對俄軍的進攻,八旗子弟還是先跑了,原本沒有這些八旗子弟帶頭跑路,張懷芝還是能守的,但是現在大家看八旗都跑了,為什麼自己不跑?於是這條防線就丟了。

袁世凱虛張聲勢,也正是為了讓增祺沒法再干涉自己的指揮而已。不過對於傅慈祥來說,這場面未免就太無趣了,敵人都打到家門口了,這邊還在勾心鬥角,這仗真的能打?

只不過他之所以出現在這裡也是迫於無奈,他這次是帶著三個新訓成的營去支援毅軍的,和之前的部隊不同,這三個營屬於湖北新軍的人馬,是為了讓他們去熟悉一下和俄軍的交戰,然後好收集一些經驗回去進行整訓部隊。

但是才到保定就被袁世凱給拉到了天津,因為袁世凱認為毅軍那邊暫時不會有什麼風險,畢竟外蒙都地震了,現在最要緊的還是山海關這邊,因此應當加強山海關的防禦。相比起自己辛苦的訓練北洋軍,袁世凱自然是想要把這三營兵力給黑下來的,這種事他是畢竟熟練了,比如張之洞的自強軍現在就是北洋的一份子了。

對於傅慈祥來說,不管是去張家口還是山海關,只要是和俄國人打就行,畢竟他的目的是要同俄國人交手,了解一下俄國人的戰術,而不是為了贏得什麼功績。但是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他又覺得自己來山海關會不會是個錯誤,這麼勾心鬥角的場面,怎麼看都不像是能打仗的。

不過還好,袁世凱雖然玩弄手腕,可接下來真的坐下議事的時候,還是有章有法的。他詢問王英楷、段祺瑞接下來該怎麼辦,兩人認為都應當死守,因為一旦讓俄軍突破了山海關,接下來就能長驅直入河北平原,更難抵達了。

張懷芝等人更是紛紛向袁世凱賭咒發誓,說自己必要為大帥效死,再若後退一步必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看著這些北洋將領口口聲聲的大帥,沒有半個字提到朝廷,增祺和其他滿人將領都是面色蒼白,完全不敢出聲了。

袁世凱瞧遍了在座眾人的神情,發覺只有傅慈祥一臉不以為然的樣子,他不由揚了揚眉頭點了對方的名字問道:「傅統領似乎有話要說,不如也給本帥一點建議么。」

傅慈祥抬頭瞧了一眼袁世凱,然後面色不變的說道:「想說的話有些多,就是怕大人不愛聽。」

袁世凱面色平和的說道:「無妨,你有什麼就說什麼,你剛來不久,大約不了解本帥的脾氣,議事的時候該說什麼就說什麼,罵娘都成。本帥最不喜歡的就是那些當面不說話,背後則亂說話的人。你說,我聽著。」

聽到袁世凱這麼說,傅慈祥立刻坐正了身體出聲說道:「既然大人這麼說,我就不客氣了。我覺得吧,討論打仗,應當研究的是怎麼消滅敵人,而不是討論自己該怎麼去死,大家在這裡賭咒發誓要死戰不退,卻不講怎麼死戰不退,這不是糊弄人嗎?說句難聽的,朝廷派我們過來是讓俄國人去死,不是讓我們來送死的,你們死了算完,那麼俄國人怎麼辦?讓他們繼續往北京進軍嗎?」

張懷芝、段祺瑞等人一個個臉色不渝的看著這個南方人,都奇怪於這傢伙是怎麼混到現在這個位置上的,一張口就能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袁世凱倒還沉得住氣,於是向著傅慈祥問道:「依你的看法,我們該怎麼辦?」

傅慈祥張口就道:「死戰不退是必要的,不過不能靠發誓,要制定規則。節節設防,層層抵抗,未得命令而擅自撤退的,後隊斬前隊,後勤供應不及時的,要砍主事者的腦袋,如此整肅軍紀,則方可稱之為死戰不退。」

袁世凱微微頷首,他現在對於部下們的節操也有些不大相信了,因此聽到這個提議倒是覺得頗有意思,只是這麼干很容易讓下面的軍將離心,由傅慈祥這個外人說出來倒也不錯。

看著袁世凱沉默不語,段祺瑞忍不住就不服氣的向傅慈祥問道:「山海關一旦失守,過了石河地勢就開闊了起來,平地上面如何層層設防?」

傅慈祥毫不客氣的回答:「自然是挖掘壕溝設立鐵絲網,建立塹壕體系。這裡是本國領土,山海關內有的是民眾,發動民眾挖掘壕溝,使之阻礙交通,難道還擔心不能設防嗎?訓練一個士兵開槍射擊至少需要一周,可是交代一個農民去挖溝難道需要一天?重要的是,各位究竟有沒有決心和俄國人打下去。假如沒有這個決心,就算把喜馬拉雅山挪到山海關後面,你們也一樣守不住的。」

這話說的就有些過分了,包括張懷芝在內的北洋將領一個個面紅耳赤的起身向傅慈祥發難了起來,大有一言不合要和對方過兩招的意思。不過就在這個時候,袁世凱卻大笑了起來,這讓眾人頓時驚訝的收住了聲,不知大帥這是受了什麼刺|激。

收住笑聲後袁世凱對著傅慈祥冷冷說道:「傅統領說的很有道理,不知可否先為我北洋做個示範呢?光說不練,可是假把式。」

傅慈祥倒是毫不畏懼的回應道:「我帶兵北上本就是為了和俄國人打,只要北洋軍不拖後腿,我倒是願意教教他們怎麼打仗。」

這下王英楷都沉不住氣了,對著傅慈祥說道:「好大的口氣,既然你要教我們北洋怎麼打仗,那麼我們怎麼敢拖你的後腿,可你要是臨戰退縮怎麼辦?」

傅慈祥豪氣的說道:「在下的腦袋就在這裡,任君摘取。」

袁世凱和眾人看著他不出話了,增祺陡然發覺,這些漢人的眼中壓根就沒有自己這些滿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