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信義從屋頂上下來時,一位老太太給他端來了一碗水,林信義一口喝乾並對老太太表示了感謝,老太太很高興的抱著陶碗去給其他人倒水去了。在她看來,只要林信義願意喝自己給的水,那麼她也就可以給其他人倒水了。
賈丁看著這一幕也頗為感慨,林信義在這裡住了也就不到一周,但是村子裡的人已經不再把他當成外人了。對於他們這些外來者,這個村子裡的人是不敢接近的,因為他們都是老爺。村子裡的人在他們面前甚至連最卑微的禮節都不能行,只能趴在路邊等候他們走過去。
但是現在,沒有人會覺得他們這些人是不可接觸的賤民了,因為在林信義的帶頭下,不會有人把宗教和種姓制度當成多麼重要的信仰,這樣的人是沒法留下的。不過也正是如此,肯留下的人一般都是可靠的,不會動輒背叛革命,因為他們至少已經做了一次反抗傳統的選擇。
賈丁沉默了數秒,便走上前去,向著老太太詢問道:「能給我倒一碗水嗎?」
老太太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了一旁正擦汗的林信義,只見他笑著對老太太說道:「這位同志跑了這麼遠的路一定也口渴了,大娘你就給他倒上一碗么。」
賈丁也終於喝道了老太太遞給自己的水,他覺得也沒有什麼不適應的,裝在瓦罐里的水很甘甜,要比加爾各答的自來水還好喝。
過去他從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總覺得低種姓人身上就存在著不潔,所以不能吃他們給的飲食。不過現在看來,這不是什麼生理上的反應,純粹就是心理上的反應。放下了陶碗向著老太太道謝後,賈丁就陪著林信義到一旁去說話了。
聽了賈丁帶來的消息,林信義思考了一下後便說道,「這樣的話,就要把大家召集過來一起開個會了,討論一下,下一步該怎麼走了…」
出於安全的考慮,還有宣傳和保衛農民果實的需要,林信義把各骨幹分散到了各處鄉村中去,除了向東面進軍的一個連隊,剩下的人員以班排的規模散步在了從瑟赫爾薩到布爾尼亞鐵路兩側的鄉村中,宣傳新稅法和組建基層農民組織。
兩天後,哈里.辛格、庫馬爾、帕卡什等人都聚集到了林信義所在的村子,很快警衛部隊就在村子外圍設置了警備線,為會議的召開提供了安全保障。會議是在一所院子里的草棚下召開的,清晨的氣候還是相當涼爽的,河流附近的平原地區就是有這種好處。
會議開始的時候,先是由賈丁向眾人彙報了最新的消息,聽到英軍已經上當前往追逐東向的部隊後,大家一時摩拳擦掌,表示要趁機順著鐵路打回到布爾尼亞去,給英國人一個狠狠的教訓。
林信義聽完了大家的發言後沒有立即表明態度,而這樣說道:「這樣,我也先向大家彙報一下,我們之前兩個月里做出的成績,然後我們再來討論下一步該怎麼辦的問題。」
大家頓時都安靜了下來,對於過去兩個月里自己都做了些什麼工作,大家心裡只能說略有印象,但這些工作到底有那些成就,大家還真不是很清楚,反正大家都覺得我們過去兩個月乾的很成功,英國人拿我們沒辦法。
而林信義給出的統計數據也表明了他們過去兩個月里獲得的成績,至少是1858年之後印度民族從來沒有取得過的功績,而他們付出的代價卻微乎其微,甚至在人數上反而擴張了。他們下山時不過才2個營,而攻打布爾尼亞時才一個營不到,但是2個月過去之後,光是在瑟赫爾薩周邊就超過了2個連。
這種擴張速度對於這裡的不少人來說是難以想像的,因為在他們的記憶中,反抗英國人的力量只會越來越少,因為英國人有著先進的武器,還有著大量的金錢,他們善於使用金錢來收買那些叛徒,從而使得反抗英國人的力量不斷衰弱下去。
英國人這種在南亞地區無往不利的手段,在林信義的面前卻失去了效果,並不是說沒有人想背叛他們,但是站在他們這邊的人卻一日多於一日,那些試圖到英國人面前出賣的叛徒,甚至都沒法見到英國人,或者說見到了英國人的時候,消息已經傳到了這邊來,他們總能在英國人抵達之前撤離。
就在眾人心潮澎湃的時候,林信義卻話題一轉說道:「這些總結出來的數據雖然很好看,表明了敵我力量的消長,但並不能表現一種本質上的東西。所以,我要提醒各位同志,切不能驕傲自滿。」
賈丁這下有些忍不住了,他不由脫口問道:「這樣的成績還不夠好嗎?英國軍隊在印度最多不過六七萬,加上英國警察也不會超過8萬,我們今天消滅一點,明天消滅一點,總是能夠把他們都消滅掉吧?」
林信義看了賈丁一眼,然後說道:「不錯,我們今天消滅一點,明天消滅一點,確實能夠讓英國人的武裝力量不斷失血。但我說的本質不是這個意思。
這麼說吧,印度是個農業國家,這個國家的農業人口直到今天還在總人口的八成以上,和中國沒什麼區別。所以,談印度的未來就不能不談農業、農村和農民。
那麼今天的印度農業、農村和農民是個什麼處境呢?以我們現在所處的地區來說好了,即便是按照我們所提出的勞動果實分配,25%的種植成本扣除後佃戶和地主再對半分,那麼佃戶拿到的37.5%是什麼?其實是勞動工資,被地主拿走的37.5%才是農業盈餘。
大家想一想吧,我們只關注消滅了多少英國人,卻不去關注農業盈餘的分配,那麼這些農業盈餘會回到人民的手中嗎?假如我們不能讓農業盈餘回到人民的手中,那麼地主們就會得到全部的利益。
是的,我們是消滅了英國人,但是我們並沒有拿回被英國人奪走的農業盈餘,也就意味著農民的抗爭最終不過是讓地主發了財,他們會變得更加的富有。這樣下去,農民還會冒著生命危險跟隨我們嗎?這就是我認為的本質問題。」
賈丁頓時不說話了,他雖然是地主家庭出身,這一刻也覺得林信義說的對,要是農民流血犧牲趕走了英國人,最終不過是讓利益歸於地主,那麼農民又有什麼動力把革命繼續下去呢?其他人的感受則更加深刻,他們有不少就屬於自耕農家庭,自然不願意讓地主佔有全部的勝利果實。
於是眾人紛紛向林信義詢問對策,要怎麼樣才能讓地主讓出部分利益,林信義直接說道:「首先我們要對地主拿走的37.5%的勞動成果進行一個分析,按照本地的資料顯示。
其中2.5%是屬於村頭人的,他們負責收繳村子裡的稅糧,並負責分配土地給佃戶,安排農民做一些村公共事務,類似於地主在村子裡的土地管理者。農民對這些村頭人一般都沒什麼好感,因為這些人幾乎都會超額徵收稅糧,並對農民採取各種壓迫手段,也是替地主放高利貸的主要操作者。有10-15%是上交給英屬印度政府的田賦,剩下15-20%才是永佃戶、二地主和包稅地主的。
我們當前的主要工作是先保住農民獲得勞動成果的62.5%,這是一個基本任務,只有先完成了這一基本任務,農民才會相信我們,才會支持我們去和英屬印度政府和地主們爭奪剩下的37.5%。
那麼這37.5%應當怎麼奪取?首先要消滅村頭人這個階層,保留這一階層除了讓地主們控制住鄉村外,對於我們來說沒什麼好處,消滅了這一階層,地主不但失去了對於鄉村的控制權,也等於失去了鄉村的耳目,而我們則將取得對鄉村的控制權,也得到了人民的耳目。
那麼如何消滅村頭人,我認為只有建立村集體,由村集體推選出幾位代表來安排村子裡的工作,同時要提高存留,從2.5%提高到7.5%。有了這一積累,那麼村集體至少可以做一些公共事務了,也能組織民兵保衛本村的治安了。
其次就是和英屬印度政府爭奪田賦的控制權,一個政權不可能沒有財政支持,而財政最重要的源泉就是來自於稅收。我們既然要和英屬印度政府抗爭,那麼就必須建立人民的政權和人民的財政部門,所以爭奪田賦就是人民政權的首要任務。
在當前的情況下,我們當然沒法公開的要求各地地主把稅款交給我們,我們必須先在各個鄉村建立村集體,在村集體上建立基層的鄉鎮組織,然後才是地方政府和中央政權。人民武裝最重要的軍事鬥爭,就是劫奪英屬殖民政權的稅糧,保衛人民的勞動成果。
說完了這兩個之後,就是對現在的包稅地主、二地主、永佃戶所佔有的勞動成果的爭奪了,從無產階級的法理上來說,任何人都不應當無償的佔有他人的勞動成果,這是勞動者的根本價值觀。但是地主階層是個歷史遺留問題,所以我們要逐步進行改造他們,不能試圖一步消滅這個階級。
如何改造地主階級?首先要剔除那些堅決不肯勞動的頑固派和反動派,其次則應對確實沒有勞動能力的地主給與一定時間的勞動技能的學習,讓他們學會如何通過勞動來養活自己…」
大家都聽的很認真,這大約也是大家願意跟著林信義一起戰鬥下去的原因,因為林信義總能把自己要幹什麼講的清清楚楚,而不是只會鼓動大家去拚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