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天佑倒是能夠理解田均一的意思,雖然一批留學生歸國後帶回了不少先進的鐵路橋樑的建設技術,但是在修建超常規的隧道和特大橋樑上,中國的工程師們還沒有什麼積累。考慮到今後要修建跨長江大橋,這跨黃河鐵路橋自然是最好的積累工程經驗的項目。
但是除了積累工程經驗之外,確保中國能製造合格的橋樑建材也是一大要點。黃河鐵路大橋總長超過3000米,採用的是鋼體結構,雖然德國人從比利時人手中接過大橋的建設,但並不認為漢陽鐵廠能夠生產出合格的鋼樑,因此主張全部在德國生產,然後運到中國組裝。
雖然當時工農兵委員會還沒有成立,但田均一還是和德國人交涉了很久,最終決定由漢陽鐵廠製造三分之一鋼樑,但必須要經過德國工程師的檢驗。雖然這麼做並不能降低橋樑的造價,甚至反而提升了造價,不過詹天佑認為還是值得的,因為中國今後的橋樑不能全部使用進口鋼材,以中國的規模,全部使用進口鋼材修建橋樑,那麼大部分地方是修不起的。
不過在欣然接受了新任務之餘,詹天佑還是忍不住對時局關心了一句,「有件事我還是很想知道,對於俄國入侵和各地的反美風潮,委員會是怎麼考慮的?」
對於詹天佑的問題,田均一不假思索的就回答了第一個,「對於俄國人的入侵,我們自然是主張抵抗到底的,只要俄國人不退出我國的領土,我們是絕對不會和他們談和的。在這一問題上,我們會監督北京的做法,只要他們抗擊俄國,那麼我們會在物資上進行支援,可如果北京試圖和俄國人媾和,那麼我們自然不會承認他們有代表中國人民簽訂割地賠款的協議的權力。至於各地的反美風潮么…」
談到這個問題,田均一也是深深的猶豫了一下。1905年5月,中美關於《限制來美華工條約》的續約談判移至北京。這個條約已經存在了10年,作為美國《排華法案》的補充,1904年羅斯福在競選連任時許諾要繼續限制華工來美,於是就有了1905年的談判。
為什麼這一條約過去十年沒有引發反美風潮,而這一次會引發這麼大的問題,倒不是說中國的知識分子現在才知道這件事,而是十年前簽訂的《限制來美華工條約》,確實只是限制華人苦工前往美國,但對那些經商和求學的中國人並不做限制,而今次延續條約則將所有中國人都視為了前往美國的華人苦力,因此這次的條約談判才會引發知識界的不滿。
特別是該條約還試圖禁止那些在美國有居留權但無正式身份的中國人出境後再返回美國,更是引發了在美華僑的極大非議,不管這些華僑是保皇派還是革命派,這次都是有志一同的反對北京簽署該條約了,而康有為和孫文也不得不發表聲明反對。
抗議聲從廣州和上海發起,很快就出現了商界、學界聯合呼籲,市民響應的局面。上海和廣州商人和市民發起了抵制美貨的行動,這對於武漢也是一個很大的危機,因為武漢剛剛同美德銀行簽署了一項工業發展貸款,所以一時輿論對於武漢頗有非議,倒是讓朝廷的名聲好轉了不少。
猶豫之後,田均一還是誠實的向著詹天佑說道:「我們當然是支持人民反對美帝國主義的壓迫政策的,不過我認為美帝國主義不會因為我們的反對而取消或修改該條約,因為我們缺乏反制美國的手段。
抵制美貨確實表現了群眾對於帝國主義的反抗精神,但是中美之間的貿易規模還不足以動搖美國的外交政策,美國的對外出口規模還不到其國內貿易規模的5%,而對我國的出口更是遠遠低於對南美地區和歐洲地區的出口。
現在畢竟是帝國主義時代,弱者的呼聲是沒法讓強者感到愧疚的。想要讓美國修改其外交政策,首先得讓中國強大起來,我支持對美國進口的奢侈品和棉布進行高額徵稅,但反對不加區別的抵制美國貨物,因為我們沒法生產石油和缺乏某些工業所需要的有色金屬。
不加區別的抵制,只會拖累我們的建設速度,從而讓美國進一步欺壓我們。當然,委員會不會這麼直白的宣傳,我們會要求北京和美國展開外交交涉,但我們不會為了這樣的問題,停止自己的建設。」
雖然田均一的回答並不完全符合詹天佑的預期,但他也明白田均一說的是實情,現在的中國根本沒法動搖美國的外交政策,甚至連讓美國人感到難受一下都做不到。他只能告辭離去,把心中的憤怒專註於自己的工作上去了。
當詹天佑和田均一提及反美風潮一事時,弗蘭茨·克虜伯也正在德國人俱樂部內和卡爾·西門子討論這件事,他對於中國人表現出的那種民族意識感到有些憂心忡忡,擔心德國也會遭到同樣的待遇,畢竟德國人在八國聯軍事件中可沒幹什麼好事。
卡爾·西門子則對在華髮展的前景依舊感到樂觀,他對克虜伯說道:「既然德意志民族能夠在上個世紀統一併擊敗法國,沒有理由一個統一了數千年的中央王國會甘心成為世界的二等公民。
我最近讀了衛禮賢神父的幾篇文章,我發覺我們在過去兩百年里所塑造出來的德國民族的獨特文化,中國人在2000年前就已經完成了。
這200年是中國文化的黑暗期,就如同我們在中世紀的黑暗期一般,但是已經點燃過的文明火種,終究是要從黑暗中復甦過來的。因此我不認為,用對待愚昧民族的方式對待一個古老民族是合適的。英國人在西藏的失敗,無疑證明了這個古老民族正從冬眠中蘇醒過來。」
克虜伯看了看年輕的西門子,他並不認為這位年輕人突然就放棄了種族主義,也不認為中國的古文化折服了他,真正讓西門子對中國抱有這樣的好感,實在是西門子在中國的事業開始盈利了而已。
從1901年到1904年,各國在武漢的投資差不多有一億馬克,其中德國一家就超過了8000萬馬克,而西門子約佔了三分之一的份額。雖然克虜伯也大約佔了近三分之一投資,但是和西門子主營的電機和通訊事業相比,克虜伯投資的鋼鐵事業見效就比較慢了。
哪怕在歐洲,電機產業和通訊產業也是一個新興行業,當前歐洲的主流產業還是鋼鐵及化工。不過後兩者對於基礎設施的投資太高,因此很難做產業上的轉移。這也是德國鋼鐵、化工產業能夠超過英國的原因所在,英國工業革命完成的太早,因此很難把鋼鐵、化工的技術設備進行更新,英國資本家寧可投資在美國和加拿大,也不願意在本土進行技術設備更迭。
但電機產業和通訊產業就不同了,這兩個新興產業對於技術的要求大於對基礎設施的投入,所以研發速度要高於收回成本的生產速度。也就是說,除了第一名能夠收回成本,跟在後面的投資者開始跟風生產的時候,他們要面對的是新一代性能更好的產品的競爭,這樣一來跟風者就變得無利可圖了。
因此對於這兩個新行業,重要的就是有足夠的新生市場,在新產品研發完成之後就儘快的展開生產,回籠投資,然後就是更新換代。在這方面,美國其實是具有先天優勢的,因為美國是一個接近一億人口的國家,光是國內市場就能收回其新技術的研發費用了,很少需要在國外收回部分投資的。
雖然德國也是一個人口大國,在歐洲比較的話,也就比俄國人口少而已。但是面對這樣的新技術的競爭,也往往有力不從心的感覺。電機和通訊產業幾乎沒有那個國家的資本不看好,但是能夠在這一行業中展開競爭的,其實就剩下了美國、英國和德國,法國都已經落出第一梯隊了。
美國靠國內市場,英國靠全球殖民地和英鎊的霸權,德國其實只能靠著後發國家的優勢。但是這種優勢也很難保持下去了,因為英國開始在全球擠壓德國的貿易出口,俄國則在法國扶持下對德國實施了貿易戰,德國產品雖然有著技術上的優勢,但是缺乏市場回收成本,那麼研發新技術的速度就會被拖慢下來。
但是現在西門子遇到了一個試圖彎道趕超的中國,雖然武漢也注重重化工產業,但是對於電機和通訊產業的扶持卻是首屈一指的。在中國人主動的提供市場、原料和基建投資的情況下,西門子的生產成本極大的削弱了,1901年在德國生產的一個燈泡市場售價6.5馬克,1904年在武漢生產同樣規格的燈泡,市價不過3.5馬克。
於是到了1904年,西門子在武漢生產的工業品產值超過了1億馬克,其中三分之一出口到了亞洲其他地區和南美地區,今年更是開始向德國出口了。因為從日本和南美運來的銅料、東南亞運來的木材和橡膠,運到武漢生產的成本,比運回德國進行生產要低三分之一。
在這種情況下,西門子即便不從中國獲得黃金,也能依賴出口成品變現利潤了。卡爾當然覺得和中國合作應當更加公平一些才對,因為西門子已經脫離了依靠武力獲取超額利潤的階段,對於現在的西門子來說,中國已經成為了一個生產環節,確保西門子在全球市場佔據優勢的重要生產環節。
雖然有些鄙夷卡爾被利益左右的價值觀,但克虜伯同樣試圖把中國變為自己的一個生產基地,只不過鋼鐵產業回本較慢,所以才讓他憂心於中國民族主義的興起而已。從中國人對美國歧視華人政策的反應來看,遲早有一天,中國人會反對任何把自己視為二等人的帝國主義者,德國顯然需要進行一些外交政策上的調整了。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卡爾卻向克虜伯提出了一個新話題,「您覺得,英國人究竟需要多久能把中國人從印度驅逐出去?不少人認為雨季結束前就能辦到,不過英國人信誓旦旦的表示,7月之前他們就能抓住那位查姆帕瓦特。我下了100馬克,認為中國人能撐過9月。」
克虜伯抽了一口雪茄後,對著卡爾嘲笑道:「你的想像力也太貧乏了。我認為既然那位查姆帕瓦特能夠衝進印度平原,那麼他就至少能撐到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