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爾尼亞的淪陷和第16女王槍騎兵團的重大挫敗,引發了加爾各答民眾的熱議。此時加爾各答的中層和上層階級已經從反對孟加拉分割方案轉向了斯瓦德希運動:呼籲人們聯合起來抵制英國的貨物、教育和行政體系,並提倡建立印度自己的工業,復興本土的手工和工藝生產,建立民族學校以及發展鄉村改善計畫等。
因為有著這些印度中上層人士的加入,加爾各答的集會規模越來越大,而其所帶來的影響也開始從城市擴散到了鄉村,從孟加拉擴散到了全國各地。國大黨的激進派開始逐漸掌握了群眾運動的領導權,穩健派開始失去群眾的支持。
在這樣的情況下,一座位於印度內陸地區的城市的淪陷和一支代表著英國不可戰勝的武力象徵-英國騎兵的失利,進一步刺|激了印度民族主義者的情緒,以至於一直主張祈求的國大黨穩健派,也忍不住向寇松總督求情說,「我們是願意站在大英帝國這邊的,但大英帝國至少也得給我們一個站隊的機會。」
穩健派的抱怨是有理由的,雖然他們一直一廂情願的把自己當成英王的臣民,認為以印度對大英帝國的貢獻,印度人至少應當獲得和本土臣民一般的待遇,或者說至少他們這些印度的上層階級應當獲得同本土居民一般的待遇。
但是印度人付出了這麼多,在19世紀為了大英帝國的霸權,印度付出了數千萬被餓死的民眾,可是在英國人眼中,他們依舊還只是同其他殖民地沒什麼區別的土著民族。雖然在印度,這些印度精英們有權力乘坐頭等車廂和頭等船艙,但是在其他海外殖民地,印度人則屬於被歧視的有色人種,只能坐在三等車廂或二等車廂里。
穩健派認為,雖然他們試圖維持英王在印度的統治,但是英國人卻從不肯傾聽他們有益的意見,這導致了他們變成了兩頭受氣的-風箱里的老鼠。群眾埋怨他們只會要求服從英國人的統治,卻不能讓英國人改善一點對印度有利的政策,而英國人又嫌棄他們多事,簡直是吃力不討好。
正是因為英國人長期以來對於印度民族的聲音置若罔聞,才使得越來越多的印度人開始傾向於以極端的方式去爭取印度民族的自由。也令他們這些試圖維護英國統治的善意支持者,越來越不能得到群眾的認同了。
難得的,寇松爵士這一次沒有對穩健派的申請擱置一旁,反而表示自己會好好考慮一下他們的請求。這讓穩健派信心大增,認為合理合法的祈求方式終於可以看到成效了。不過對於總督寇松來說,他要考慮的可不是在政府里給印度人增加幾個職位的問題,而是需要多久才能把流竄到恆河北面平原上的中國人消滅掉,以震懾那些蠢蠢欲動的印度民族主義者。
對於英屬印度政府來說,1905年簡直就是一個災難之年,先不提中國人和孟加拉分割方案給他們帶來的麻煩,農民和工人運動在這年的開端也陡然頻繁了起來。孟加拉北部地區的茶園工人、靛青種植園的農民、加爾各答等地的工人都在要求獲得公平的對待-減少工時、增加收入。
老實說,對於英國人來說,這些工人和農民提出的經濟上的要求,實質上比他們支持民族獨立還糟糕,畢竟民族獨立只要收買幾個上層就能瓦解了,但是想要滿足這些工人和農民的經濟要求,那可是真的要大出血了。
這三種麻煩要是分別出現的話,英屬印度政府其實還是能夠一一找到解決辦法的,但是當這三種麻煩攪合到一起來,寇松覺得自己或者已經沒有希望挽回榮譽了,他現在最好的結局就是維持局面,然後把爛攤子丟給下一任印度總督。
現在問題的關鍵是,過去視為香饃饃的印度總督一職,現在卻成了一個燙手的麻煩。倫敦並不是沒有人想要獲得這個職位,但他們都不希望過來接受寇松的爛攤子,他們希望寇松能夠先恢複了印度的局面,然後他們再來上任。
對於寇松來說,他現在的麻煩已經不是如何解決問題,而是如何把手上的麻煩暫時緩和下去。當中國人出現在布爾尼亞後,他就知道基欽納總司令的第二次進攻計畫已經破產了,哪怕他對於軍事沒什麼經驗,但是參照阿富汗戰爭的結果他都能感覺到,這個時候從山上撤退必然會是另一場大災難。
但是,如果不從山上撤兵的話,究竟該怎麼對付布爾尼亞的中國人,這就變成另一個麻煩了。而在這個時候,英屬印度軍隊中間也終於出現了不同的聲音,這使得寇松得以直接干預軍隊的事務了,過去印度總督只能對軍隊下達命令,而不是直接對軍隊內部事務做出指示,這也是印度從東印度所屬轉移到國家所屬後體制的一大進步。
當然,如果不是基欽納勛爵主導的對大吉嶺作戰的兩次失利,軍隊內部也沒那麼大的膽子挑戰這位總司令的權威。基欽納勛爵能夠領導印度軍隊並推動他所設想的軍制改革,除了有倫敦的支持外,重要的是他有著真正的戰功作為支持的,在這種戰爭英雄光環的加持下,印度的軍官們壓根沒有反抗的底氣。
撇開西藏遠征行動的失敗,嚴格來是這次遠征是寇松爵士和楊哈斯本上校主導的,基欽納勛爵還真不必承擔太多責任。但是兩次對大吉嶺的進攻失敗,就不能不讓勛爵自己承擔了。在這樣的戰績下,對於勛爵不滿的軍官們自然就對勛爵的指揮才能提出了質疑。
寇松聽了這些軍官們的意見後,也認為基欽納勛爵的新方案過於保守了。按照總司令的打算,不主張急於從大吉嶺撤兵,以免造成難以忍受的傷亡。但是不從山上撤兵就必須抽調新的兵力對布爾尼亞的中國人進行圍剿,這點其實本來也沒啥問題。
此前英屬印度軍隊感到人手不足,是因為需要把地方部隊調動到國境附近乃至國境之外去作戰,而且印度軍隊中的主力-騎兵部隊,還派不上用場。現在中國人既然自己跑到印度平原上來了,那麼反倒是可以調動地方部隊進行圍剿了。
只不過,基欽納勛爵主張:先保證戈西河以西及瑙加奇亞希以東恆河南岸的安全,然後派遣一支軍隊渡過恆河,同西里古里的軍隊聯合,以格蒂哈爾到西里古里鐵路線為基準,從東向西掃蕩,直到戈西河西岸,迫使中國人沒法停留在印度平原上。
不過其他軍官們則反對這樣一個興師動眾的計畫,他們主張立刻徵調孟加拉的騎兵部隊渡河,然後直接奪取布爾尼亞,再派出步兵跟上,沿著鐵路線設防,然後以騎兵為鐵鎚,以鐵路線為鐵砧,直接把這些中國人粉碎在印度平原上。
這些軍官們的理由也很充分,「我們建設鐵路線的目的,不就是為了能夠快速的鎮壓地方上的叛亂嗎?現在放棄鐵路的便利,反而採取逐步挺進的掃蕩策略,這不就是告訴了那些印度人,我們其實沒有能力在相同的兵力下對付那支吃人的怪物,所以只能通過數量上的優勢壓制他嗎?那麼比人數的話,印度人不比我們更多?」
寇松爵士聽了半天后決定支持軍官們的主張,打算任命羅伯特.坎利夫.洛將軍為本次出征的主帥,並調查爾斯·湯森中校為其副手。基欽納勛爵可以阻止寇松爵士對軍隊內部的決策進行指示,但並不能阻止這樣的任命,這正是寇松作為印度總督的權力。
但是他對於寇松這樣的任命是抱有深切的不滿的,在其他人離開會議室後,他就對著寇松憤怒的指責道:「您這樣的任命簡直就是孤注一擲,洛爵士雖然經驗豐富,但是他已經老了,經不起那種高強度的連續作戰了,而湯森中校不過是個花|花|公|子,他根本就沒有駕馭部隊的能力。
他們所面對的對手則是一個狡猾而強大的怪物,我不認為一兩千騎兵就能拿下他。要是讓他越過了戈西河或恆河,不僅僅孟加拉邦要亂了,甚至北方邦、中央邦也要亂了。您這是在拿印度的前途開玩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把戰事局限於戈西河以東,恆河以北地區,而不是指望靠著一次戰鬥就消滅中國人…」
面對口沫橫飛的基欽納勛爵,寇松臉上的神情毫無變化,等到對方稍稍安靜下來之後,他才慢吞吞的說道:「倫敦已經傳來了消息,他們打算派出一支部隊來加強印度的防禦。所以,我現在的任務是在這支軍隊抵達之前,儘可能的做最後一次努力。
我想您應該知道,倫敦派出這支部隊的用意是什麼。您所謂的穩妥方案是不可能得到倫敦的認同的,就算我現在支持您,等這支軍隊抵達之後,他們也會修改這個方案的。」
這簡直是當頭一棒,頓時把基欽納勛爵給打傻了,這個時候倫敦傳出了這樣的消息,意味著他和寇松爵士大約很快就要從印度滾蛋了。當然,他不是不能理解倫敦某些人的想法,但他們這樣做根本不可能解決問題,只會給中國人更多的機會。
寇松爵士長嘆一聲道:「反正,事情既然已經變成這樣了,那麼再失敗一次倒也不會讓我們的處境變得更壞,可要是僥倖成功的話,至少我們還能保留一點顏面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