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於是又向袁世凱問道:「對於俄國人提出的要求,你是怎麼看的?北洋軍能擋住俄國人嗎?」
袁世凱沉默了許久後回道:「現在就算擋不住也要擋一擋,俄人如此咄咄逼人,我們再退下去連北京也未必能保的住。天下群情洶洶不說,英美日三國恐怕也不會再支持朝廷了。最要緊的是,現在朝廷也沒地方可退,俄人從北方而來,陝西都未必保得住,南方恐怕不會接納朝廷南下。」
慈禧聽了這話連發怒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覺得渾身沒有一點力氣,只能抓著椅子的扶手勉強撐住身體,過了好一會才緩過來,對著面前的兩人問道:「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照著英國人的意思去做了,英國人能幫助我們擋住俄國人嗎?」
袁世凱瞧了一眼張之洞,看他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於是便開口說道:「英國人恐怕不會幫我們擋住俄國人南下,日本人倒是有可能會出兵。不過,日本素來野心勃勃,他們加入這場戰爭,恐怕戰後未必肯再離開,不過是去一虎而來一狼,於我大清並無什麼好處。」
房間內頓時安靜了下來,雖然已經是三月,但是暖閣內依舊燒著地龍,張之洞和慈禧也許覺得這個室溫剛剛好,但是對於袁世凱來說,房內真是又悶又熱,實在是有些難以忍受。
不過在他煩躁的時候,慈禧終究還是嘆了口氣打破了沉默說道:「只要能過的了眼下,誰還顧得上日後的事。日後,那也不是哀家能顧得上的了。不過,日本真的能幫我們擋住俄國人南下?」
袁世凱思考之後謹慎的說道:「日本未必會幫我們擋住俄國人,不過他們應該會在我們和俄國人交戰的時候出手,那樣俄國就會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我們也就可以同俄人重開談判了。只是…」
慈禧趕緊問道:「只是什麼?有什麼話就說出來好了,這裡又沒有外人。」
袁世凱這才坦誠的說道:「打仗,一要錢糧,二要軍械,三要有人。如今北洋軍三樣都缺,以這樣的軍隊去同俄國人打,恐怕會有不忍言之事。」
慈禧沉默了許久,才向張之洞問道:「朝廷還有打仗的錢糧嗎?」
張之洞苦笑著搖著頭說道:「為了推動新政,國庫已經空了,這不才讓鐵良南下收歸地方利權的嗎?眼下除了借款,恐怕是難以支撐起一場大戰的。不過臣是不主張借款的,借了款必要損失利權,要是打了敗仗,那丟的就不僅僅是滿洲和外蒙了。」
慈禧於是轉頭向袁世凱問道:「慰亭啊,你又是怎麼說?」
袁世凱想了好久才說道:「款還是要借的,現在是俄國人要打我們,不是我們要收復滿洲和外蒙,不借款拿什麼去抵擋俄國人的進攻呢?不過,朝廷還是應當和地方上商議一下,讓他們為這國家出點力,這畢竟是國戰么。」
聽了兩人的回答,慈禧也知道這一仗是沒法不打了,再不打大清就連最後一口氣也沒了。她悵然說道:「哀家想要安安穩穩的過個晚年,怎麼就這麼難呢?既然俄國人想打,那就打吧。借款也好,招兵也好,和地方上協商也好,你們兩個就擔起來吧。慶親王是沒那個本事的,這些事你們兩人拿主意就好,只要不讓俄國人攻入北京…」
袁世凱聽了這話都有些愣住了,他忍不住出聲提醒了一下慈禧道:「老佛爺,臣現在是直隸總督,按照祖制不能兼任軍機。」
慈禧看了他好久才悠悠說道:「大清都要亡了,還在意什麼祖制。要是有誰不服氣,就讓他們來找哀家說。不過慰亭,你有把握守住這北京城嗎?」
袁世凱沉默了許久只能回道:「臣,唯死戰爾…」
有了慈禧的首肯,軍機處很快就成了袁世凱的天下,雖然慈禧強留張之洞執掌軍機處,可張之洞心裡還是很清楚的,慈禧留他不是因為他能服眾,不管是滿人親貴、清流或是袁世凱所代表的北洋團體,實際上都不待見他,但是大家卻都不敢把他這面旗幟扯下來。
雖然張之洞苦心經營,但並沒有形成一個叫鄂系的軍政團體,因為他缺乏一個核心來團結自己人。不管是湘系還是淮系,團體內首先認同自己人,然後才是效忠朝廷,但張之洞沒法搞這個,因為他是從清流升上來的,不是靠軍功出頭,自然就沒有這樣一個利益小團體團結在自己身邊。
哪怕他身邊的那些幕僚,對於朝廷的忠誠還是高於對張之洞個人的忠誠的,這也是端方和鐵良能夠搞定梁鼎芬,對湖廣軍政人事任免加以控制的原因。不過田均一、唐才常的出頭,使得鄂系這個團體終於成型了。
雖然田均一、唐才常不會認為自己是什麼鄂系,他們認為自己是黨團所領導的工農兵政權,但是在外人看來,這就是明明白白的張之洞麾下的鄂系,哪怕那些和勞工黨意見不一的湖北軍政人員,也依然認為大家是有香火情分的。
張之洞很清楚,慈禧需要的就是他的名義,以他的名義去壓制武漢,軍機處真正的決定權顯然不會在他手中,過去是滿人的,現在不過是轉到了袁世凱手中,他要是去和袁世凱爭這個權力,倒是慈禧樂意看到的結果。
所以呢,張之洞只管大方向,具體事務一概不插手,大方向上他和袁世凱是一致的,就是認為國家再不改革就要完蛋了,畢竟連小日本都開始都中國虎視眈眈了,這個國家還怎麼裝睡?
滿人親貴們對於這個結果當然是不滿的,他們也的確去和慈禧鬧過,不過慈禧問他們誰願意去滿洲收復祖宗基業,把老毛子趕出滿洲,這些親貴們就不吭聲了。和袁世凱鬧沒啥,這畢竟還是大清的天下,袁世凱難道還敢讓北洋軍開槍打他們不成?但是老毛子是真敢,八國聯軍進北京城時,俄國人可沒認啥滿人不滿人的。
滿人親貴算是消停了下來,袁世凱也總算掌握了軍機大權,但他很快就發現,現在這個軍機處實際上也就管得了他這個直隸總督,其他地方的督撫壓根不理會軍機處的命令。西北各督撫都忙著備戰,只向軍機處要錢糧和軍械,南方各督撫則要求開國會,不開國會不肯出錢糧,湖北的工農兵委員會橫在長江中部,盯著周邊地區,誰敢附和朝廷的主張呢?
袁世凱的熱情頓時被現實澆滅了大半,不過他也只能硬著頭皮幹下去。只是他讓唐紹儀和各國商談借款一事也很快遇到了挫折,唐紹儀和各國接觸後就來告訴他,「英國人只肯借100萬英鎊,並且要求我們承認錫金和不丹不歸屬西藏。
這顯然是個陷阱,現在錫金和不丹都在我們手裡,而且已經發電給朝廷成立了山南省,要是我們發表這一聲明,就意味著取消了山南省的法理,駐紮在山南地區的我軍就屬於非法的武裝了。人心必失於朝廷,西藏恐怕也會有新的變故。」
袁世凱微微頷首後說道:「英國人確實沒安好心,這個當不能上。再說了,我們發這個聲明有什麼用?武漢一定不會承認,不過是給人白白打臉。那麼其他各國怎麼說?」
唐紹儀道:「法國人拒絕了,這也是理所應當的,法國沒有加入俄國一方對付我們就不錯了。美國和德國表示,他們在中俄之間是中立國,所以不能借錢給我們打俄國人。只有日本人願意借款一千萬日元於我,但要求我們購買日械,並希望增加日本顧問的數量。」
袁世凱思考良久,最終也只能嘆息一聲說道:「日械就日械,總比沒有強,顧問的事情也可以商量。不過話說回來,我們還得自己搞兵工廠和鐵廠啊,這工農兵委員會佔了漢陽兵工廠和鐵廠,就把我們的軍械彈藥給斷了,這就是受制於人啊…」
唐紹儀雖然認為袁世凱說的對,但這修建兵工廠和鐵廠可不是一朝一夕能辦成的,張之洞搞了十來年才初見成效,投入了不知多少銀兩,最後差點被盛宣懷撿了便宜。勞工黨能夠拿住武漢,可不是在投機取巧,過去幾年裡田均一這些人在武漢下的功夫,早就超過了張之洞搞的洋務基礎,這才能一呼百應啊。
反觀淮系搞得那些洋務,都是以見效快而著稱,雖然得利甚多,但是一場甲午戰爭就把氣泡給戳破了。現在再想回頭去拓實根基,那裡還有這個時間和金錢呢?
不過就在唐紹儀前去和日本人商討借款的時候,袁世凱又派人把他叫了回去,給他看了一份報紙後不滿的說道:「你不是說,美國和德國是中立國,所以不肯借錢給我們嗎?為什麼他們肯借錢給武漢?而且一借就是5000萬美元,這是不是有些過分了?」
唐紹儀一時也回答不出,從袁世凱府邸出來後便去找了美國公使,他畢竟是留美|幼童出身,和美國人溝通的更加方便一些。美國公使雖然還是康格,但他已經接到國內的通知,知道自己即將卸任,因此對於當前的中國政局並沒有過多的關心,他對唐紹儀的詢問很是客氣的回答道:「我知道此事,但這和美國政府無關,這是一筆商業貸款。更確切的說,這筆貸款並不是使用在戰爭上,而是用於對貴國的水利及交通建設進行投入,可以算是為了大眾利益服務,我想沒人會質疑這筆貸款不該發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