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克納之戰帶給印度人的震動,實際上比梅利斯旅團的失利更大一些,因為梅利斯旅團的失敗不會影響到他們的生活,但是蘇克納之戰卻讓普通印度人都感到了餘波。
中國人第一次佔領西里古里期間,不僅迫使當地的地主和商人放棄了自己的債務,更是花光了縣內的稅款和運輸到此地等待轉運的稅金,此外還以英印政府的名義迫使一些城內居住的有錢人借出了一筆錢,這實際上給當地製造了經濟上的糾紛。
英國人拒絕為這些中國人的借款負責,雖然上面有著縣長和稅務官的簽名,他們認為這屬於被迫簽字並無法律效應。同樣的,英國人也認為中國人挪用當地稅金和等待轉運的稅金是非法的,哪怕上面有著縣長和稅務官的簽名。
因此,英國人主張收到了錢的地主和商人應當把錢還給國庫,但並不取消已經結案了的債務案子。也就是說,英國人想要讓那些地主和商人承擔這一次的損失,不願意為了一點小錢去得罪那些農民。
西里古里的有錢人也就那麼幾家,因此大部分農民的債務都和他們相關,假如英國人向農民追債或支持地主向農民追債只會讓這個地區的農民成為英印政府的反對者,英國人自然不會這麼干。英國人容忍這些地主的存在,就是為了讓他們替自己承擔農民的怒火,而不是相反。
整個孟加拉邦都是實施的柴明達爾所有制,包稅地主實際上是政府的收稅人,他擁有土地上的徵稅權和統治權,這就是為什麼縣內的稅務官兼管行政,而縣長只能兼管法庭的原因,因為縣長平日里根本沒法約束那些包稅地主。
在包稅地主之下則是永佃戶,他們才是土地的實際經營者,也是農村的實際統治者,也更類似於中國的地主概念。這些永佃戶和包稅地主分享了大部分地租,只把剩下的一成繳納給英印政府,這就是為什麼縣稅務官常常會提高田畝地租額度,因為他不管怎麼提高,也不過是把政府應得的十分之一地租提高到十分之二三的程度。
當然,也有願意和縣稅務官進行合作的,通過降低地租總額來少繳納稅款,把另一筆稅金直接送入稅務官的腰包里。但不管怎麼說,永佃戶和包稅地主是鄉間的統治者,他們為英國人徵收稅款,也幫助英國人鎮壓農民的叛亂,自然也應當收穫農民的憤怒。
英國人實際上取代了印度皇帝的位置,他們對於印度的統治,實質上是對這些包稅地主的統治,而不是對於印度農民的統治。英印軍隊更類似於八旗兵,一支和印度人無關卻又被印度人給養的武裝力量,它保衛的是英國對印度的統治,而不是印度的完整。
普通的中國人不會去關心八旗兵的勝敗,印度民眾自然更加不會去關心梅利斯旅團的失利,甚至於在加爾各答的印度知識分子們還會為之幸災樂禍。但是太平天國就不同了,這個信仰上帝的農民武裝直接影響到了南方地主的統治,所以就有了自己帶乾糧的湘軍和淮軍。
在西里古里的情況也是如此,包稅地主和永佃戶們雖然和英國人吵的不可開交,也被迫交出了財產用以填補縣內被挪用的稅金,但他們依然不願意中國人打下山來。因為上一次中國人在西里古里的作為已經讓他們意識到,這些中國人和英國人不同,英國人只是要錢,而中國人則在毀滅他們在鄉村的權威。
但是,英國人壓根不理會這些地主們向自己的效忠,他們現在已經感到焦頭爛額了。蘇克納遭到襲擊時,駐紮在西里古里的亨利·羅林森中校就已經意識到不妙,感覺梅利斯旅團恐怕是凶多吉少,果然在三天後,大吉嶺專員查爾斯·貝爾帶著一群印度腳夫抬著一群傷員走出了山口,帶來了梅利斯中校和中國人的共同聲明。
亨利·羅林森中校知道自己壓根沒法答覆這一聲明,他既沒有多餘的兵力去解救梅利斯中校,也沒法告訴中國人,就算那些傷員死在山上,他也不會給他一粒葯和一顆糧食。畢竟山上受傷的可不止是印度人,還有上百英國人呢。所以,他只能把問題上交給加爾各答。
對於英印軍隊的總司令基欽納勛爵來說,他知道倉促進攻大吉嶺不是什麼好主意,但是梅利斯旅團全軍覆沒的消息還是讓他感到震驚了,他沒想到印度軍隊的戰鬥力比那些阿拉伯人還要糟糕,而中國人似乎已經脫離野蠻人的戰力範疇了,至少應當不會比義大利人壞。
不過對於基欽納勛爵來說,壞消息不止於此,亨利·羅林森中校可以讓那些傷兵們不亂說話,但他阻止不了大吉嶺專員查爾斯·貝爾對記者公開發表言論,因此梅利斯中校和中國人的共同聲明就這麼被傳揚出去了。
英國人在印度開辦的報紙並沒有把失利的原因歸咎於梅利斯中校,反而把矛頭指向了發起西藏遠征的總督寇松爵士和負責英印軍隊的總司令基欽納勛爵,認為正是這兩位志大才疏的改革家,把英屬印度的局面搞的一團糟。
這些在印度紮下根來的英國人抱怨的當然不是一團糟,而是改革帶來的一團糟。不管是總督還是總司令,他們都是主張對英屬政府進行改革的,只不過是改革的側重點有所不同罷了,這些改革自然是觸碰到了這些在印英國人的利益。
相比起過來鍍個金就可以回倫敦高升的英國貴族們,普通英國人壓根就不在意什麼大英帝國的利益,他們在意的是大英帝國給自己帶來的利益。寇松試圖分割孟加拉,改革英屬印度政府的文官體制,接納更多印度精英已經觸犯了英國官員的利益,基欽納勛爵則走的更遠,他試圖逐步的把印度交給印度人自己管理,就像他在蘇丹乾的那樣。
只不過,不管寇松爵士還是基欽納勛爵,他們所代表的並不僅僅是自己,還代表著倫敦的意志。顯然倫敦已經無法忍受英屬印度政府到處充斥著腐敗的情況了,這不僅動搖了大英帝國在印度的統治,也損害了英國的文官制度,因為腐敗就和瘟疫一樣,它不可能自我局限於一地。
這些英屬印度的英國官員們沒法對抗有著倫敦支持的總督和總司令,而印度越演越烈的反孟加拉分割方案的民族主義情緒,未嘗不是他們的故意縱容。他們很清楚,倫敦對於英屬印度政府的改革是為了穩固大英帝國對印度的統治,不是為了消滅腐敗,所以一旦刺|激了印度的民族主義情緒,寇松爵士就只好滾蛋。
沒有了出身高貴的寇松爵士的支持,基欽納勛爵在印度也待不住。至於印度的民族主義,對於這些英國官員來說到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他們對於印度的精英實在太了解了,這群人也就只會在嘴上喊一喊民族獨立,但要是讓他們去觸碰一下地主的利益,他們就一個個當縮頭烏龜了。
那麼印度的地主會支持那些印度精英嗎?顯然不會。因為過去一百多年裡,印度地主早就被英國軍隊打服了,他們比那些精英更明白誰才是這片土地的主人。而印度地主之間的互相拆台,也讓這些英國人有著足夠的把握能夠制服他們。
相比起寇松爵士的改革,他們倒是寧可讓印度爆發一場民族暴動了。抱著這種心態的駐印英國人,自然不會為總督和總司令說好話,自然要為梅利斯旅團的不幸感到同情了。因此,這些報紙強烈的呼籲,應當同意中國人的請求,暫時停戰以交換傷員。
於此同時,另一個強大的團體也加入了向英屬政府施壓的行列,那就是印度茶葉協會。這雖然是一個由印度茶葉種植園主組成的一個類行會組織,但是印度茶葉產業可是同倫敦的銀行業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的,他們的勢力並不僅僅在於印度。
大吉嶺地區一百多家茶園,除了一家屬於印度人,其他都屬於英國人。雖然大吉嶺地區的茶葉產量在整個印度茶葉產量只佔到百分之二三,但產值卻高達百分之五六。因為只有大吉嶺地區出產的茶葉才能和中國出產的高端茶葉相媲美,這也就成為了印度茶葉的門面。
對於這些英國茶園主來說,大吉嶺地區的茶園其實才是根本,因為一個好的茶葉品牌就和葡萄酒酒庄一樣,是需要特色來支撐的。孟加拉、阿薩姆、吉大港等地出產的中低端茶葉只能糊弄下那些工人階級,而英國茶葉的厚利其實來自於布爾喬亞們。
這些效仿貴族生活的中產階級,視自己的財富是依賴聰明才智而非出身所得,但又不希望和工人階級過著一樣的生活,他們最擔心的就是自己再一次成為工人階級的一員。所以他們願意花大價錢享受貴族們能享受到的一切,很大一部分大吉嶺茶或拼配了大吉嶺茶葉的印度茶就是為了這些布爾喬亞們準備的。
雖然現在資本主義還沒有研究出消費心理學,但也知道消費者對於品牌的依賴性就和吸鴉片一樣,你要是給他戒斷了,他很快就會轉向新的品牌,就如同英國人從中國茶轉向印度茶,也並沒有費什麼事,並不是因為印度茶比中國茶好喝,而是市場上沒有中國茶了。
為了維持他們所經營的茶葉品牌,他們當然希望英國軍隊能夠儘快收復大吉嶺,催促梅利斯旅團出擊的聲音中就有他們。但一旦發覺武力不能解決問題,而中國人又願意暫時停戰恢複茶園的生產,雖然中國人提出的條件很苛刻,但是卻能暫時維持住自己的品牌,這當然是能夠接受的。等采完了春茶再打也來得及,這就是英國茶園主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