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之前,武漢就得到了蕭家港大勝的消息,這一消息很快就被傳遞給了市民,漢口市民頓時歡慶了起來。如果說炸沉了一艘日本軍艦叫解氣,那麼擊敗了逼近武漢的北軍對於漢口市民來說就是一場真正的勝利了,直到這一消息傳來之前,市民對於工農兵委員會能否擊敗朝廷的平亂軍隊都是不確定的。
中午召開緊急會議時,陳天華熱情的向各位委員們說道:「…你們是沒有看到那些市民對於我們擊敗清軍感受到的歡樂之情,有這樣的民心,我們為什麼不支持孫武繼續北伐呢?」
鄒容也在旁支持道:「是啊,我剛剛過來的時候,街頭的剃頭擔子生意好的不得了,因為大家都去剪辮子了。之前我們不管怎麼宣傳,辮子非我漢人之傳統,但是也沒有多少市民肯去剪的,可這一場大勝的消息,就讓市民們改變了想法,可見若要使人心向我,非再打幾場勝利不可…」
看著眾位委員對革命的前景都樂觀了起來,田均一心裡固然是輕鬆了不少,但他卻也沒有被這場勝利沖昏頭腦,因此及時的打斷了委員們的發言說道:「我是支持繼續進攻的,不過不是軍事上的乘勝追擊,而是政治上的乘勝追擊。」
這下各位委員們都把目光轉向了田均一,唐才常開口問道:「政治上的乘勝追擊是指什麼?要是沒有軍事上的乘勝追擊,能保證政治上取得成果嗎?」
田均一看了眾委員會一眼後說道:「林楓同志曾經和我說過,任何政治、軍事、經濟上的手段都不能背離我們提出的政治理念,因我們可以欺騙民眾一時,但別指望民眾會一直被我們欺騙下去。
民眾或者會假裝被我們欺騙,但他們絕不會為我們去賣命。這就是武漢市民為清軍失敗而歡呼的根本原因,因為大家不相信朝廷是來解救他們的。
我們根據自己的政治理念提出了當前的政治目標,那麼請問各位委員,現在在軍事上的乘勝追擊對於我們的政治目標到底有什麼好處呢?消滅了馬玉昆部,固然打擊了清廷的力量,但是這並不能增強我們的力量,反而會讓我們失去和周邊督撫和平共處的互信基礎。因我們已經取代了朝廷,成為了他們身邊最近的強大勢力。弱者們總會抱團以對抗強者,繼續打下去就是他們聯合朝廷對抗我們了。
更何況,馬玉昆要是被我們消滅了,得利最大的是誰?難道不是袁世凱的北洋軍?我們消滅了一個弱敵,卻讓一個更強的敵人獲得了朝廷的支持,這難道不是在給自己找麻煩?留著馬玉昆部,至少可以讓朝廷不會把資源都調撥給袁世凱的北洋軍,這於我們是有利的。」
田均一對於袁世凱的忌憚,大家都認為是正常的,因為袁世凱不僅繼承了淮系的資源,北洋新軍也是國內唯一一支按照西法建立的新軍,從教育到訓練只會比湖北新軍強,因張之洞本人並不了解軍事,新軍的教育、訓練主要來自德國教官和從北洋新軍調來的幾名將領。
湖北新軍唯一強過北洋新軍的地方,在於有漢陽鐵廠和漢陽兵工廠這個重工業基礎,北洋新軍雖然繼承了淮系的遺產,但李鴻章的電報局、輪船局和江南製造局是建立在外國的重工業基礎上的,脫離了外國人的材料和技術支持,北洋新軍就失去了自己造血的能力。
所以湖北新軍對於北洋新軍的了解,其實要比北洋新軍對於湖北新軍了解的更多一些,而袁世凱的才能更是被外國人所稱頌,大家自然知道這位直督可不是已經老邁的馬玉昆可比的。眾人終於冷靜了不少,向田均一詢問其究竟要如何考慮對待馬玉昆。
田均一思考了一下後說道:「當下河南對於我們來說最有價值的不過是三樣東西:鐵路線、平頂山煤礦、農副產品。假如我們能夠控制住這三樣東西,那麼河南官員由誰來任命,其實對我們來說是不妨礙的,因為我們要的是做事的權力,而不是做官的權力。
馬玉昆經此一敗,若是我們不給他一個台階下,他又怎麼回得去北方?因此他一定不會為了河南的利益和我們繼續戰鬥下去。現在馬玉昆最想要的,不過是把被俘虜的毅軍要回去,因為這才是他的根本。我們就拿毅軍的俘虜和他交換,只要他帶著部隊退到許昌去,並向朝廷上書與我講和一致對外,那麼我們就把俘虜交還給他。」
唐才常想了想說道:「原則上我同意田均一同志的意見,不過我要補充一點,南陽、信陽地區必須要拿下,這不僅是我們進入河南的門戶,當下河南的軍事力量也集中在此處,拿下了這兩地之後,河南也就沒什麼多餘的兵力來抗拒我們控制鐵路線和做其他事情了…」
雖然不能立即拿下整個河南,但是大家認為唐才常對於田均一主張的補充相當的有道理,哪怕不能拿下整個河南,也不能不咬上一口,否則豈不是平白錯過了這樣的機會。田均一最終還是同意了大家的意見,不過他主張在南陽和信陽地區可以實施土地改革的試點,因河南和湖北沒啥聯繫,在這裡實施土地改革,至少阻力會少很多。
唐才常於是自告奮勇,前往蕭家港說服孫武並同馬玉昆進行交涉。打敗了朝廷第一次的進攻,這讓各位委員們也放鬆了不少,也讓他們從軍事問題暫時轉向了政治問題,認為應當趁著勝利建立起湖北各地區工農兵委員會,以取代當前混亂的湖北政治體制,把權力都納入工農兵委員會的管制之下。
這個提議得到了全體委員們的支持,當前工農兵委員會之下只有漢口-漢陽工農兵委員會和武昌工農兵委員會、黃石-大冶工農兵委員會,其他地區則或是自治的紳商會議,或是舊的官府,或是軍隊管制,雖然在名義上服從工農兵委員會,但對於工農兵委員會的命令都是有選擇的執行,之前大家把心思都放在了朝廷身上,現在朝廷的威脅解除了,自然就開始想要收下面的權力了。
相比起清政府設立的府縣州行政區,各位委員們思考的就比較簡單一些,就是圍繞大武漢地區往四個方向擴張,鄂西北、鄂東、鄂西、鄂南分四個區域就好,下一步就是統合各地區內的勢力,從而讓這些地區徹底的為工農兵委員會所掌握,並替武漢擋住單一方向的軍事進攻,武漢則作為各地區的後盾力量。
除此之外,各委員們認為,向長沙進軍的時機已到,以保衛萍鄉到武昌的航運線路為由,派出兵力進駐長沙地區,並解除沿線的清軍武裝和團練武裝。
25日晚,馬玉昆的幕僚何宗遜和唐才常、孫武在應山火車站南十里的一節車廂內進行了會面,雖然馬玉昆手上還有近六個營頭,但眼下毅軍都已經人心惶惶,官兵都無戰意了。也就是馬玉昆知道現在撤退就是兵敗如山倒,在湖北新軍的追擊下除了少數人能夠乘坐火車跑回信陽,大部分人估計都得丟在湖北,他才堅決不撤退,要求部下就地防禦。
面對湖北派人前來和談,馬玉昆也就派出了何宗遜想要聽聽對方說什麼,他也需要時間來平復部下們的恐懼,上午這一仗打的過於慘烈了,幾乎和八國聯軍對戰沒什麼區別,部下們此時已經沒有了剛剛進入湖北時那股傲氣了。畢竟在毅軍面前,湖廣新軍可真是一支真正的新軍,完全不能和北洋新軍相比。
聽了何宗遜帶回的建議,馬玉昆一時陷入了沉思之中,他真沒料到對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這令他相當的為難。
邊上站著的何宗遜卻不忍見恩主身敗名裂而亡,向著他勸說道:「宮保,這仗是沒法打下去了,就這麼逃回去也很難應對朝廷的責難。我倒是覺得那邊說的不錯,眼下就不是打內戰的時候,我們就算打贏了,宮保您的名聲也不會有多好,更何況我們現在還打輸了,宮保你一生的事業不能付之流水啊。
當下最要緊的還是把毅軍帶回去先,只要宮保你手中還有兵在,朝廷就不能卸磨殺驢,畢竟朝廷還是需要您來牽制北洋軍的。而且那邊也說了,只要我們願意上書朝廷,不僅俘虜,連槍械也一併奉還。若是我們真的北上抗擊俄軍,湖北也願意為我們支援一部分軍械彈藥。」
聽了這話,馬玉昆終於長嘆一聲說道:「不管他們日後想要做什麼,至少現在還能念著這個國家,我也沒什麼可說的了。至於日後之事,就看天意吧。」
26日凌晨,何宗遜和唐才常碰面,就上書朝廷的內容進行了確認。於是26日上午,馬玉昆向北京發電,說明了自己已經無力再戰,並請求朝廷和武漢和平解決問題,先對抗俄國人為急務。
馬玉昆發完電報就帶著部下撤退了,他撤一站則湖北新軍進一站,最後馬玉昆所部停留在了許昌,湖北新軍則進駐漯河車站方才停止。很快,湖北新軍派出了兩支部隊,一支前往進攻平頂山,一支則從信陽向南陽進攻,同時襄陽守軍也對當面進攻的河南軍隊發起了反擊。
進攻襄陽的南陽鎮總兵孫萬林出身嵩武軍和毅軍有著不淺的關係,馬玉昆撤退的時候已經派人給他送信,但馬玉昆能跑,他這個南陽鎮總兵卻實在沒地方跑,鑒於湖北新軍對於南陽已經形成東西夾擊之勢,孫萬林向孫武送信請求投降。
25日到27日,河南形勢為之一變,眼下已經不是朝廷要不要剿滅湖北亂軍的問題了,而是朝廷還能不能保住中原的問題了。江蘇淮揚鎮總兵馬金敘在兩江總督魏光燾的密令下,開始駐軍不前。
29日,江浙憲政研究公會成員:張謇、鄭孝胥、湯壽潛、張元濟、張美翊、趙鳳昌和丁憂在家的盛宣懷合作,聯合兩江總督魏光燾、兩廣總督岑春煊、商約大臣工部尚書呂海寰上書朝廷,請求罷戰立憲。國內局勢一時變得微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