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4日7點27分,武昌總督府衛隊交出了武器,隨著總督府放棄了抵抗,武昌城內各處抵抗的軍人和旗人也終於放下了武器,武昌城開始恢複秩序。田均一和漢口、漢陽的指揮部用無線電交換意見之後,於8點49分進入了已經被清理乾淨的總督衙門。
在二堂內,田均一、汪楚珍等人坐在東側,鐵良、端方、梁鼎芬三人坐在了西側。梁鼎芬注視著田均一道:「你這麼做,對得起香帥嗎?」
田均一看了他一眼後回道:「為了保衛湖廣民眾,香帥寧可支持東南互保。我尊崇香帥的就在於這一點,人民總是比朝廷重要,更何況是一個沒有合法性的朝廷。倒是梁大人每每在軍中、學堂內對人大談忠君,可皇帝此刻被囚禁在宮內,你這官倒是越當越大了,你這買賣倒是做的極好。」
梁鼎芬自然聽的怒容滿面,但瞧著對面一群軍官對自己是一片鄙夷的目光,他終於沒敢再出言反駁田均一,他算是看明白了,這些人的人心都壞了,他說什麼都不會得到對方的認同,反而有可能令自己陷入一個危險的境地。
端方此時早就沒有了一方大員的氣勢,說起來,端方能夠坐上湖廣總督的位置可不是靠著自己的實力,而是因為其旗人的身份及庚子事變中接駕的功勞。否則以其在戊戌變法中的積極表現,他就不可能在政變之後革職了事,並很快起複了。
端方的權力始終來自於朝廷所賜,但他和滿人中的親貴又沒什麼牢固的關係,所以端方的身段一向很柔軟,因為他知道自己無所恃。眼下這些叛軍既然不承認他的總督身份,身邊的軍隊又都被繳械帶走,雖然掛著湖廣總督的頭銜,可實際上和囚犯沒啥區別,這個時候他自然是想要和平解決兵變為上策了。
因此他也不願意梁鼎芬和田均一爭吵起來,感覺岔開了話題說道:「事情到了這一步,總要先設法解決為好。不知田委員有什麼要求,才肯讓軍隊回去營地呢?」
田均一把目光轉向了端方,但沒有立即回話,而是先瞧了瞧端方身邊的鐵良,這才出聲說道:「問題當然是要解決的,否則我也不會坐在這裡和總督大人面談了。只是聖人都說過,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所以,解決當下問題的第一步,首先就是為事件正名,不知總督大人是否同意?」
端方看了看左右,試探的問道:「如何正名?」
田均一道:「向朝廷稟報湖廣發生了兵變,對總督大人,對我們都不是什麼好事。所以,我們認為這不是一起兵變,而是一起兵諫。
由庚子國恥到俄人占我滿洲、外蒙,英人侵我西藏來看,當年戊戌變法乃是正確無比之事。若不是被一小撮野心家壞了事,國家當不必受這樣的屈辱。
所以我們認為,李鴻章和太后勾結髮動的戊戌政變是一場反動的兵變事件,李鴻章先是破壞了變法,又向洋人割地賠款,實乃國賊是也。請總督大人向朝廷上書,削去對李鴻章本人及其家族一切封賞,並沒收其家產以充實國庫,為無辜受戮的六君子平反。
鑒於當前君職不正,朝廷無號令天下之權威,請總督大人向朝廷上書,開國會以正視聽,重建中央權威。在國會沒有召開之前,湖廣將不接受朝廷的命令,除抗俄抗英事務可單獨協商外…」
聽到這裡,鐵良和梁鼎芬幾乎都同時跳將了起來,鐵良當即向田均一氣急敗壞的喝罵道:「你簡直是目無朝廷,這樣的上書和造反又有什麼不同?你這是平息兵變嗎?你這是在造反。」
梁鼎芬還沒來及說話,卻聽田均一對著身邊人說道:「我想了想,梁道既非滿人,也非總督和欽差大臣,他在這裡和我們談什麼,請梁道下去休息吧。」
兩名軍官頓時走到了梁鼎芬身邊,半架半勸的把他給帶下了堂。這時,田均一才對著鐵良撇了一眼輕蔑的說道:「要是在這裡殺了你,平白便宜了袁世凱。所以,我們不會殺你,鐵大人既然不願意共襄國事,那麼不如自己去休息,等我們和總督大人討論出結果再通知你就好。」
田均一雖然語氣平靜,可鐵良卻能聽的出絲絲殺意,而堂內的其他新軍軍官也是一副躍躍欲試的神情,顯然他們對自己這個滿人,可沒有對梁鼎芬這個地頭蛇那麼客氣了。鐵良終於氣餒,他甩了袖子就朝堂外走去,只是在經過端方面前時停了停,眼睛都不看他說了一句,「午橋,好自為之。」
端方看著鐵良在軍官們的看押下向著堂下走去,終究沒敢出聲挽留,他只能楞楞的瞧著鐵良的背影。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里,端方終於還是向田均一屈服,不僅交出了總督的印信,還同意把湖廣的權力轉移給了工農兵委員會。
田均一於11點過江前往漢口王家巷碼頭,隨即和趕來此處的勞工黨中央委員們在碼頭的一座小樓內召開了會議。武漢三鎮能夠在一夜間翻天,對於勞工黨的各位中央委員來說也是極為振奮的一件事。
不過在會上,唐才常也提出了自己的擔心,「武漢三鎮雖然現在落入了我們的手中,但是武昌和漢陽、漢口為長江所隔,我們現在只有一艘炮艇,而列強在長江上的武力卻要比我們強大的多,若是列強倒向了朝廷,我們反而會屈居不利之局面,因此當務之急就是要先取得列強的諒解,就算不能讓他們站在我們這邊,也不能讓他們站到朝廷那邊去。」
其他委員認同唐才常的看法,但也有不少委員抱有一種極為樂觀的看法,他們認為勞工黨現在又不是要同朝廷發生內戰,而是希望成立國會以進一步和世界接軌,因此列強沒有理由橫加干涉,畢竟列強不是口口聲聲要給中國帶來文明的么。
秦力山因為和列強打交道久了,倒是對列強的性格有些了解了,他忍不住給各位委員潑了一盆冷水道:「這些列強為了賺錢,連鴉片都要往中國賣,他們怎麼可能僅僅因為我們要開國會就選擇支持我們。若是我們想要得到列強的支持,恐怕就得先承認朝廷和他們簽署的那些不平等條約,或者還得簽更多的不平等條約,否則,他們是不會支持我們的。」
秦力山的話雖然壓住了不少委員,但也有人不服氣的回道:「也不能一概而論么,至少德國人對我們還是不錯的。之前中央開會討論時,不也說了么,要聯德以制英法。」
田均一聽到這裡方開口說道:「聯德以制英法的方向是不錯的,但是我們不能指望德國人雪中送炭。德國人不會為了我們去和英法開戰的,在遠東,德國也沒有這個力量。
我們所主張的聯德以制英法,是建立在我們能夠抵抗英法的入侵的局面下,獲得德國的支持。若是反過來,我們什麼都不做,只想著德國人去替我們擋住英法的入侵,那麼除非我們把更多的利益交給德國人,否則他們是不會做這樣的蠢事的。
對於我國而言,聯合德國的目標只有兩個,引進德國的技術和資本以發展我國的工業,在國際輿論上使德國對我國抱有同情。超過這兩個目標,都是不切實際的妄想。」
田均一給出的結論,讓各位委員們終於無話可說。於是大家向其詢問,下一步該怎麼辦?田均一思考了片刻後說道:「之前我用電報和各位通報過,當前我們雖然控制住了武漢三鎮,但這並不是一場完整的革命,因為真正有意願想要推翻朝廷建立一個新共和國的人並不多。
大多數人不過是對朝中的當權者抱有不滿,認為他們不能抵抗外侮和解決一系列發展問題。所以,我們要是要求朝廷抗擊英俄保衛領土主權和進一步深化改革,那麼必然會獲得大部分人的同情,可要是主張革了朝廷的命,又會使大多數中間派遠離我們,因為現在試圖維持住這所老房子的人還是大多數,他們想要的不過是給房子開個窗戶或大門,而不是推倒重建。
當然,這種保守的心態隨著社會變革的不斷向前推動,支持我們的人必然會越來越多。因為朝廷之所以要被推翻,就在於其不能勝任領導中國之變革,這不是由一兩個權力人士所決定的,而是一整個既得利益階層的意志。
試問?沒有了這些既得利益階層的支持,朝廷還能稱之為朝廷嗎?所以,眼下的情況就是,改革對於朝廷來說是死路一條,不改也是死路一條,無非就是一個是速死,一個是緩死罷了。因此我們勞工黨要做的工作,就是證明朝廷沒有這個能力改變中國,人民要自己起來拯救自己。
在人民覺醒之前,我們的任務就是促使人民早日覺醒,而不是去同清廷開戰。如何讓人民覺醒,我以為非宣傳馬克思的科學的社會主義不可。
而在向人民宣傳之前,我們應當先確立本黨的政治理念。本黨是以科學的社會主義為奮鬥目標,而不是以大漢族主義為奮鬥目標。我們所主張的是勞工主義,不是排滿主義。
本黨在經濟上的主張有二,第一是勞動是創造社會財富的唯一途徑;第二是社會財富分配必須要建立在勞動創造社會財富的基礎之上…」
此前勞工黨成立時,黨內對於馬克思的科學社會主義所知不多,因此在宣傳上並不確切,民族主義和大同思想、國家主義都在黨內有著相當大的影響力。今次田均一正式提出對黨的政治理念的澄清,無疑是對黨的政治工作進行純潔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