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升的朝陽把金色的光芒灑向大地時,響了大半夜槍聲的武昌城內終於安靜了下來,但是往日此時出門洗刷馬桶及挑水的人群,今日卻幾乎都看不到了,街頭空空蕩蕩的,除了荷槍實彈的軍人在街頭巡邏外,看不到什麼閑雜人等。武昌的工會幹部們,開始一個街區一個街區的安撫民眾,並建立街道委員會,為街道內的居民處理吃穿用度等日常問題。
隨著這些街道委員會的成立,武昌工農兵委員會也從一個空架子,開始一條街一條街的掌握了武昌城區,把武昌城內的居民納入了管制之下。而有了這些市民組織的支持,工農兵委員會也就有了為起義部隊提供後勤支援並整頓起義部隊紀律的力量,社會秩序一旦開始恢複,軍隊也就開始按照慣性接受新上級的命令了。
和武昌工農兵委員會開始接管城市,一切進展順利不同,總督府內外則是充滿了沮喪的情緒。假如說夜間受到襲擊,還能說是亂兵作祟,大部分人抱著只要天亮了,這些亂兵就會散去了,就算不散去,也會有自己人過來救援總督府的想法。
這種樸素的想法就是建立在「我們是代表朝廷的官兵,叛亂者是不受百姓支持的逆賊」的基礎上的。逆賊怎麼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攻打湖北省城,只要省城各處的官兵得到消息趕來,逆賊就必然會敗亡。
但是現在這種想法已經在總督府內外守備的官兵心裡動搖了,天色雖然已經亮起,但是亂兵不僅沒有開始散去,甚至連城內的抵抗聲音都聽不到了,這就意味著城內還在抵抗的就剩下總督府這塊地方了。這對於他們的心裡打擊是很大的,因為他們開始覺得,現在自己在武昌城內才是少數派,亂黨反而成了多數派。
更要命的是,經過一夜的抵抗,大家手上的彈藥也不多了,肚子空空如也,體力也有些支持不下去了。總督府或者有存糧,但壓根就沒人關心他們這些守在外圍的小兵,畢竟總督府內的廚房可不是為他們服務的。
當叛軍派出第二鎮統制黎元洪前來說和時,守衛總督府的官兵不僅不感到憤怒,反都覺得鬆了口氣,認為眼下談和未必不是一條出路,總不能大家都死在這裡吧。而且黎元洪的出現,也意味著總督府在城內已經失去了最後的指望,叛軍已經完全掌握了武昌城內除了總督府外的軍隊。
對於端方、鐵良和梁鼎芬等人來說,黎元洪帶來的消息絕不是什麼說和的條件,分明就是讓他們繳械投降。梁鼎芬也沒有預料到,僅僅一天之內武漢三鎮就變了天,他此時已經不想說什麼了,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實在是太尷尬了,滿人現在不會相信他,而起義軍那邊也不會再理會他,倒不如保持沉默最為安全。
端方看完黎元洪帶來的條件,只是色厲內荏的呵斥了黎元洪,問他是否也是亂軍的主謀,接著就沒話了。端方也確實沒什麼可說的,拒絕黎元洪帶來的條件,他沒有這個勇氣,但是直接接受他又不想承擔這個責任,倒不如把問題推給了身邊的鐵良,作為欽差大臣,理論上鐵良是有權力做這個主的。
鐵良到底是在榮祿手下歷練出來的,比端方這種溫良旗人還是有些膽氣的,若不是有這樣的膽氣,慈禧也不會放他南下收地方督撫的權了。(註:同治元年(1862年)上徽號為「慈禧」,其生前全稱是:慈禧端人佑康頤昭豫庄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
看完了黎元洪帶來的一紙信件,鐵良沉住氣看著站在堂前的黎元洪問道:「工農兵委員會是個什麼東西?他憑什麼給本官和湖廣總督下命令?你們這是要造反嗎?」
雖然12月武昌的清晨已經相當清冷了,但是黎元洪依然感覺後背有些發粘,他之所以要擔任這個信使,也是迫不得已。田均一對著他營中士兵發表完講話,又遣散了那些不想加入起義的軍官後,第二鎮的指揮權力就被田均一所代表的工農兵委員會給收走了。
這其實也是相當順理成章的事情,既然黎元洪沒法給部下們找一條出路,又心存觀望的心態,那麼下面的官兵自然就不可能提著腦袋去支持他。反過來田均一不僅給了大家一個出路,連起義的組織都已經建好了,這個時候第二鎮就不是以整體加入起義,而是以個體成為起義的一份子了。
在這樣的局勢下,第二鎮原本的指揮機構被打亂了,軍官們被剝奪了指揮權,士兵委員會成為了第二鎮的領導機構,並向工農兵委員會負責。新的組織體系雖然會削弱第二鎮的戰鬥力,但是在當下的武昌城裡,工農兵委員會並不看重單支部隊的戰鬥力,因端方手中的力量更弱。
於是黎元洪就不得不受田均一支配,為和平解決武昌問題盡一份力了。這同樣也是一個投名狀,黎元洪也很明白,要是他連這點事都不肯做,就等於是公開表明自己並不支持兵變,而是迫於形勢下的投機舉動了,他終究沒敢去試探田均一的忍耐度,畢竟對方可是把鐵忠都給擊斃了。
端方的色厲內荏也被黎元洪看在了眼中,這令他膽氣稍壯。面對鐵良的質問,黎元洪小心翼翼的回道:「鐵大人這話卑職就不大明白了,這明明是總督府下令部隊進駐漢陽引發的兵變,武漢三鎮的士民為了安撫武漢三鎮的軍民,不得已而組織了工農兵委員會,其目的正是為了平息兵變,怎麼能說成是我們要造反呢?」
鐵良聽了這話頓時大怒道:「湖廣總督難道連調動軍隊的權力都沒有了嗎?沒有經過朝廷的許可,你們擅自成立工農兵委員會,還讓唐才常這樣的朝廷通緝犯加入其中,這不是造反是什麼?」
黎元洪嘆了口氣,語氣終於強硬了起來:「造反或是不造反,鐵大人說了不算,朝廷說了才算。朝廷沒有授權鐵大人定我們的罪,鐵大人非要官逼民反,這事就很難以和平收場了。」
端方和鐵良都愣住了,梁鼎芬終於忍不住出聲道:「難以收場,難道你們還敢真的進攻總督府不成?」
黎元洪也不理會梁鼎芬,只是拿出了懷錶看了一眼,然後說道:「現在是六點五十五分,若是八點鐘外面還沒有收到回覆,工農兵委員會就認為鐵大人和總督大人已經遇害,要全面剿滅城內的旗人叛亂了。」
端方目瞪口呆的看著黎元洪,鐵良霍的站了起來,用手指著黎元洪喝罵道:「好膽色,軍中將官都說你黎胖子宅心仁厚,是一尊彌勒佛,倒是沒看出來,你肚子里有這樣一副熊心豹子膽。旗人造反,你們這話說出去能服天下人嗎?我看你是不想活著走出總督衙門了。」
黎元洪再次嘆了口氣,搖著頭說道:「鐵大人真以為我是自願來的嗎?我進來的時候,田均一跟我說了,死在這裡我算是首義英雄,我倒是不想要,可是人家非給我啊。至於說旗人造反,田均一也說了,你們支持太后囚禁皇帝,難道不是造反?天下人人都知道,你們都是亂臣賊子,鐵大人你裝什麼糊塗呢?」
這下鐵良真是愣住了,他想了半天都沒想明白,該怎麼反駁黎元洪這話。邊上的梁鼎芬冷笑一聲問道:「倒是瞧不出田均一有這樣大的膽子,他這是要靖難呢?還是打算清君側?只可惜,他不姓愛新覺羅,誰會跟著他鬧上京去?他到底要做什麼?」
黎元洪還在沉默中,突然一名戈什哈跑到了堂下,對著堂內幾人大聲稟告道:「幾位大人,不好了。叛軍佔了中和門和文昌門,通往城外的各處城門都落入叛軍手中了。還有…」
「還有什麼?」端方終於氣急敗壞的衝到了台階前,向著跪在地上的戈什哈怒喝道。戈什哈頭也不敢抬起的回道:「對面的叛軍正在向我們喊話,說武昌城內外駐軍都已經加入了他們。他們現在正在報各部名稱,要求總督府的教練隊也加入他們…」
端方還沒明白過來,叛軍的舉動有什麼意義,他身邊的鐵良和梁鼎芬倒是立刻反應了過來,梁鼎芬張了張嘴但沒出聲,鐵良卻終於出聲點明道:「這是垓下之曲,田均一這是把我們當成窮途末路的楚霸王了,他可真是好手段。」
然而知道歸知道,三人依然無計可施,因為人心已經浮動,除非有奇兵出現在武昌城外,否則就不可能再讓總督府內外的官軍支撐下去。
端方到了這個時候終於忍不住對著鐵良說道:「不如,先虛以委蛇,脫了困境之後再做計較。只要我們離開了這裡,外面終究還是我大清的天下,我就不信那些士兵會跟著田均一找死…」
梁鼎芬這個時候卻對著鐵良、端方出言勸說道:「不可,一名欽差大臣、一位湖廣總督向一群亂兵投降,本朝沒有這樣的先例。眼下這個情況,只能全節盡忠,以報效皇恩,不可壞了朝廷的體面。」
只是,端方不想死,他瞧了一眼邊上的鐵良,發覺這位也毫無贊成的意思,這個時候黎元洪突然插嘴問道:「梁道說要報效皇恩,到底是那個皇恩?是皇上呢,還是皇太后呢?皇上大約是不需要梁道的報效的。至於太后,我看未必喜歡幾位大人把一場兵變弄成旗人叛亂的。」
梁鼎芬面紅耳赤不能出言反駁,端方則趕緊接話道:「為太后和皇上之顏面,我們這些做臣子的受點委屈不算什麼。總不能為了自己的名譽,搞得太后和皇上不和吧,那麼我等才是罪大莫及啊。」
鐵良瞧了瞧梁鼎芬,又瞧了瞧黎元洪,終於甩袖離開,口中道:「這是湖廣之事,總督自己拿主意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