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東暖閣,自1861年以來,此處就是慈禧垂簾聽政之所在,如果說過去在慈禧前面還需要放一個皇帝,那麼從西安歸來之後,這裡已經沒有皇帝存在的必要了。
雖然被八國聯軍趕出了京城一回,但是回京之後的慈禧卻權威更盛,完全看不出因為八國聯軍入侵一事給她造成了什麼打擊,滿漢大臣在她面前也一如既往的小心翼翼,不敢有什麼不恭敬的舉止。
今日,軍機大臣們站在東暖閣內更是一個個噤若寒蟬,無人敢抬頭觀望老佛爺的神情。當然,只要瞧一瞧老佛爺握著電報的手,就知道現下老佛爺有多麼的憤怒。
就在眾人一眼不發的端詳東暖閣地上的地毯的花紋時,上首終於響起了慈禧的聲音,「張之洞呢?他怎麼還沒來?」
雖然慈禧的聲音聽起來不喜不怒,但慶親王奕劻還是義憤填膺的回道:「回太后,張之洞收到電報之後就脫了官帽回家待罪去了,他身為湖廣總督居然養出了這樣一幫亂臣賊子,豈還有顏面來見太后,臣以為當對張之洞加以嚴懲,以儆效尤才對。」
榮慶、世續兩位滿大臣,瞿鴻禨、鹿傳霖兩位漢大臣,都出聲附和慶親王,只有袁世凱呆立隊尾不知在想什麼。慈禧的目光很快就轉向了袁世凱,出聲問道:「袁愛卿,你是什麼想法?」
袁世凱這才回過神來,對著慈禧拱手回話道:「臣以為,處置了張總督,不過是平白授逆賊以口舌,反倒是讓他們更加無法無天了。此事,定然和張總督無關,臣願意為張總督擔保之。」
慈禧瞧了一眼一旁的慶親王,奕劻趕緊出列對袁世凱呵斥道:「大膽,這個時候你還要為張之洞說情,你們是不是私下裡有所勾結,這是要逼老佛爺的宮嗎?」
袁世凱趕緊跪在地上,以頭叩地為張之洞辯解道:「臣只是為大清著想,並未有什麼私心,也絕不敢有逼宮之想。臣只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還請老佛爺明斷。」
慈禧掃了一眼房內眾人,除了袁世凱外,一個個都是顫顫巍巍的老人了,若是鐵良在這裡大約還有勇氣說上幾句真心話,其他人也只會當面順從自己,背後還指不定如何為這份電報叫好呢。
她出聲打斷了慶親王對袁世凱的呵斥說道:「袁世凱說的不錯啊,把張之洞問了罪,你們去替我平了湖廣的那班逆賊嗎?」
慶親王頓時閉了嘴,其他幾位軍機大臣也不出聲了。眼下大清國是被群狼環伺,俄人想要讓大清簽署割讓滿洲、外蒙的條約,英人對西藏虎視眈眈。大家現在也就是維持著這所破房子不倒下而已,哪還有能力去平湖廣的亂兵。
說句實話,對付體制內的張之洞不過是一道旨意的事,但是對著下面那些軍頭可不是一道旨意就能解決的問題,這些軍頭髮起狠來,就只有真刀真槍的干。不過,眼下大清還有能打的軍隊嗎?或者說能打的軍隊真的忠誠於大清嗎?
見房間內鴉雀無聲,慈禧揮手對著一旁伺候的李蓮英說道:「還不派人去請張大人,難不成,我還得請皇帝寫張聖旨才指派的動你們這些奴才!」
李蓮英不敢出聲,趕緊領了命令出了房間去。慈禧這才對著慶親王問道:「江寧那邊有沒有收到這封電報?魏光燾怎麼說?」
奕劻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實話實說道:「魏大人對湖廣逆賊甚為憤慨,表示要為朝廷剿此逆賊。但是魏大人又說,此前鐵良在兩江裁撤了他的軍隊,現在他下面無人可用,因此要先重練人馬,還請求朝廷把今年江蘇的解款留給他練兵。」
慈禧沉默了數秒後問道:「你覺得該不該給?」
奕劻小心翼翼的回道:「朝廷也很困難,臣以為不當給。」
慈禧嘆了口氣說道:「怎麼能夠不給呢?不給不是寒了忠臣的心嗎?要是湖廣逆賊順流去攻打江寧怎麼辦?總不能讓魏光燾赤手空拳去和逆賊拚命吧?給吧,就把鐵良新增加的那些解京款項給他,江蘇解京款項依舊照著去年的數目就好。」
慶親王無言以對,這就是說,鐵良今年這一趟南下算是白跑了。地方督撫之權,朝廷是收不了了,這樣一看,這湖廣之亂背後到底有沒有這些地方督撫的影子,還真不好說。
就在慶親王思索著湖廣兵變的問題時,慈禧突然對著袁世凱說道:「你怎麼還跪著,起來,起來說話吧。這間房子里敢和我說幾句實話的,也只有你了。我再問你一件事,你可一定要老實回話,若是讓你帶兵南下平息湖廣亂兵,你有把握嗎?」
袁世凱並沒有聽從慈禧的命令起身,他依舊保持著叩首的姿勢,就這麼回道:「太后有令,臣雖萬死也不敢推辭。但臣可慮者乃是北方的俄人,臣若是把北洋左右兩鎮帶往湖北,俄人若是南下,臣擔心京旗常備鎮恐難護衛京師。」
這個時候就連一向順從慈禧的慶親王,也不怕忌諱的從旁說了一句,「太后,北洋軍不能動啊,湖廣不過是手足之患,京城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若是再讓俄人逼進京城,臣恐京城就要先亂了。」
甲午之後,清廷就開始編練新軍,一開始搞的是武衛五軍,包括董福祥的「甘軍」(武衛後軍)、榮祿的武衛中軍、聶士成的「武毅軍」(武衛前軍)、袁世凱的「新建陸軍」(武衛右軍)和宋慶的「毅軍」(武衛左軍),雖然以淮係為底子,但也算是被朝廷摻入了沙子。
只不過人算不如天算,這武衛軍剛剛編成不久就遇到了八國聯軍入侵事件,於是不服從朝廷命令的袁世凱部保全了下來,其他四軍則被打了個稀巴爛。庚子之後清政府推行迴鑾新政,首要之務就是再編練一支新軍保衛京城。
不過這一次朝廷已經拿不出什麼武力來慘北洋的沙子了,於是只好編了京旗常備軍以壓制以武衛右軍為基礎的北洋常備左右兩鎮。京旗常備軍也算是八旗子弟中優中選優,還交給了袁世凱以新式軍法編練成軍,雖然看起來頗有氣勢,但真指望這支軍隊捍衛京城就是拿大家的性命在開玩笑了。
慶親王之所以願意和袁世凱勾勾搭搭,實在是他也知道指望不上京城的滿人保衛大清了。別看那些八旗親貴一個個牛逼轟轟的,但真讓他們帶兵去和北洋軍對抗,估計都不用袁世凱親自下場,光是那些北洋將校就能把這些八旗子弟給教訓了。
鐵良、端方已經算是旗人中很有能力的了,結果這次在湖北連一個晚上都沒撐過去,就叫人給活捉了。難道慶親王還指望京城的旗人老爺們去對抗更加兇狠的俄國人嗎?八國聯軍入侵北京的時候,這些俄國大鼻子可是兇狠的很,也沒看出來有什麼八旗豪傑站出來和他們拚命么。
對慶親王來說,慈禧是他的權力來源,而袁世凱則是他的安全保障,當兩者發生衝突的時候,他還是願意為了自己的安全頂撞一下慈禧的。畢竟,死人可掌握不了大清國的權力。
慈禧瞧了慶親王一眼,胸中悶著的最後一口氣也散去了,她對著袁世凱平靜的說道:「起來吧。不打也有不打的好處,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袁世凱這才謝恩起身退到了一旁,房間內頓時又陷入了安靜,也不知過了多久,方才見李蓮英掀開了棉簾進來彙報,道是張之洞到了。
很快一個有些駝背的白鬍子老頭慢悠悠的走了進來,然後就向著慈禧請安問候,慈禧則面帶微笑的讓其免禮,並輕快的說道:「張大人和湖北的事有什麼關聯,何必如此謹小慎微。這事,要說有罪,那也是鐵良和端方的罪,一個欽差大臣,一個湖廣總督,居然被人掀了桌子,他們啊,可真是夠無能的。湖北出人才啊,先有出征西藏獲勝之大將,今日又有為國謀劃的良臣,張大人能不能和我說說,這電報上署名的這些人物,都是些什麼人嗎?」
張之洞從李蓮英手中接過了電報,瞧了一眼,雖然已經是第二次看到這電報,但也依然讓他心頭震撼不已,不過他面上卻也沒表露出來,過了數秒之後便收回了目光,對著慈禧回話道:「這電報上其他人倒也沒什麼,唯田均一可慮。」
慈禧問道:「此人如何可慮?」
張之洞嘆了口氣道:「此人有大略,其人若是參加了兵變,那麼湖北恐難再回到朝廷手中了,湖南也不一定保得住。我現在就擔心…」
慈禧追問道:「擔心什麼?」
張之洞道:「擔心他不打出來。其若是深耕湖北,那麼我們現在也無兵可剿,只能看著湖北糜爛下去,天下若是看到朝廷無力彈壓地方,則亂事又豈止只有湖北?此臣所憂心者。」
慈禧的臉色終於有些變了,她不得不問道:「張大人難道也平息不了這場兵亂?」
張之洞沉默片刻後說道:「臣若是有法子,就不會回去待罪,而是先來向太后請罪了。此人若是沒有這樣的把握,又怎麼會主張召開國會以制憲法?但凡他心裡對朝廷還有一絲畏懼,此刻也該號召天下起兵推翻朝廷,擺出和朝廷勢不兩立的局勢,讓下面的人再無其他選擇才是。現在他只要求召開國會,卻不主張推翻朝廷,這就說明,他已經和下面達成了一致,臣就算回去湖北,也難以迫使下面改弦易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