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第三卷

上千官兵集結在湖邊的操場上,除了那些承擔防禦任務的官兵外,剩下的營中官兵都過來了。經過了一個晚上的煎熬,這些官兵們也陷入了一種焦慮的狀態。營外不斷傳來的槍聲,使得營中官兵們漸漸就緊張了起來,因為有相當大一部分官兵不清楚他們的命運是什麼。

不管是起義軍攻下了總督府或是總督府平息了叛亂,似乎都不會給他們好臉色看。因此統制黎元洪所主張的中立政策漸漸就被官兵們拋棄了,營中很快就出現了兩種聲音,軍官們大多傾向於支持總督府,士兵們則有意加入起義軍這邊。

黎元洪這些主官們遲遲不能拿出一個主見來,也沒有什麼後手可以說服官兵們,即他們要如何在亂事結束後保住自己的利益,沒有一個可以凝聚人心的主張,自然也就沒法阻止官兵們自己去謀求生路了。

這個時候田均一的到來,對於黎元洪來說也是一根救命稻草,因為他也知道如果不拿出一個理由說服下面的官兵,很快他也控制不住營中的局勢了。

大家之所以能夠服從他的命令,一是朝廷所賦予他的官職,二則是他平日里對待部下比較寬厚。不過他不接受總督府的命令,已經讓他的權威性大受打擊,而對下寬厚顯然是不能讓部下們放棄前途和性命追隨他的。

田均一願意親自和營中官兵進行演講,對於黎元洪來說不僅消除了去說服部下們的麻煩,也可讓他站在邊上了解到部下們的真實想法,可謂是可進可退的一個辦法,因此他自然是接受了田均一的要求。事實上黎元洪自己都很好奇,田均一究竟能說什麼,才能讓營中官兵和他一起去對抗總督府和欽差大臣。

田均一站在點兵的司令台上,台上和周邊都點著明亮的煤油燈,不過也只能把操場前半部分的官兵照亮,後面的官兵大多隱藏在了夜色中。千餘官兵密集的站在一起,氣勢還是相當迫人的,田均一面色凝重的掃視了台下的官兵一眼,等到下面的官兵都安靜下來之後,他才清了清喉嚨出聲說道:「老總督籌建湖廣新軍時,就說過籌辦新軍的要旨是:忠君愛國…」

田均一身後站著的黎元洪有些迷惑不解的看著他的背影,這開頭詞可同他想的不一樣,聽起來可不是在煽動下面的官兵造反,反倒是在號召官兵支持總督府了。不僅黎元洪很吃驚,一旁的孫武也一樣吃驚的看著田均一。

只是,接下來田均一的話來了一個180度的大轉彎,「…忠君一事我們先放一放,我先談一談愛國的問題。在談這個問題之前,我要問一問大家,到底是像李鴻章那樣整天和洋人簽署割地賠款的賣國條約是愛國,還是如我們湖北新軍跋涉萬里入藏抗擊英軍是愛國?」

這個問題幾乎沒什麼人會選錯,就著黑暗的掩護,下面的官兵中有人陡然就高呼道:「自然是抗英衛藏才是愛國。」

隨著有人帶頭,下面的士兵很快就反應了過來,紛紛出聲附和並支持了不知名的回答。除了一些軍官沒敢作聲外,士兵們幾乎毫不猶豫的就做出了符合自己認知的選擇。畢竟李鴻章官當的再大,也和他們沒關係,他們也不是淮系出身,用不著有什麼顧忌,倒是那些軍官還有著官場上的顧忌,所以不能這麼直接的表明自己的立場。

田均一等下面的士兵呼聲稍稍平息,方才接著說道:「所以,愛國不是看官職高低,不是說只要官高就是愛國,而是要看其行為,什麼樣的行為叫愛國?我以為,只有保衛自家家園,保衛我們這個國家的領土主權不受侵犯的行為才能叫愛國,凡是與之有礙的行為就不能叫愛國。

我湖北新軍遠赴西藏保衛國家主權對抗英軍,這就是愛國。自我湖北新軍入西藏後接連擊敗英軍,連英軍統帥麥克唐納准將都被俘虜了,若是論愛國,天下還有誰比我們湖北新軍更愛這個國家?」

下面的士兵這下更是大聲的回應了田均一,在他們看來,西藏抗英作戰的勝利,首功自然是屬於湖北的,這份榮譽自然也和他們是密不可分的,就算是軍官們這一刻也不會覺得田均一的話有什麼問題。

田均一這才大聲的向下面的官兵反問道:「那麼當我們在西藏取得了勝利,為國家拋頭顱灑熱血的時候,某些把持著朝廷的大人們在做什麼?他們對我們的勝利不僅不感到喜悅,反而焦慮不已,生怕我們的勝利得罪了洋大人,三令五申的命令西藏方面要優待英軍俘虜,還不許我們宣傳自己的勝利,似乎保衛這個國家的行動是一種偷偷摸摸,見不得人的行為。

這些大人們把老總督調動到了北京,美其名曰希望老總督主持大局,但是暗地裡呢?他們卻派人過來想要把老總督攢下的這點家底給沒收了。

鐵良作為欽差大臣,從上海、南京一路跑來武漢,他是來做什麼的呢?一不問民生,二不問國事,就只管要權、要錢。

他說自己是代表朝廷而來的,他從地方拿走的權力和金錢都是為了朝廷。那麼當下的這個朝廷真的能代表國家嗎?」

下面的官兵頓時鴉雀無聲,讓田均一的話在夜色中傳的很遠,連站在後排的士兵這下也隱約聽見了田均一的話語。雖然這話聽起來有些大逆不道,但現在卻沒人覺得田均一說的不對。

「…說到這個朝廷到底能不能代表我們這個國家,我們就得從三個方面開始說起。第一個方面當然是講忠君,忠君的這個君是什麼?自古以來都是指皇帝,從來沒有那個朝代,那本聖人經典說君是指太后的。今日之朝廷,在戊戌政變之後,就已經失去其合法性了。

戊戌政變是怎麼回事?其他人不清楚,但我們湖北、湖南人還不清楚嗎?就是一群愛國志士想要拯救這個國家,希望在皇帝的支持下進行變革,從而自強自立。但是,就有那麼一群混賬東西,他們把自己的利益看的比國家的利益更重,改革一旦損害到了他們的利益,他們就不講什麼忠君愛國了,他們和太后勾結囚禁皇帝,殺害維新變法之愛國志士,他們聲稱自己是為朝廷辦事。

那麼他們這個朝廷在囚禁了皇帝,殺害了譚嗣同等六君子,廢除了新政之後,讓這個國家得到了什麼呢?是庚子國恥,是八國聯軍入侵中國,是俄人佔據了滿洲、外蒙,是英國人入侵西藏。服從這個非法的朝廷,能算是忠君愛國嗎?」

台下沉寂了片刻後,士兵們終於喊出了聲音,「不算」「不算」,士兵們的呼聲從一開始的此起彼伏,到整齊劃一,令台上的黎元洪等高級軍官為之動容,他們當然清楚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軍心已經為田均一所掌握了,這支軍隊已經不可能再投向總督府了。

陳得龍等幾名主張服從總督府的軍官們,此時也惴惴不安了起來,面對士兵們有所共識的情況下,他們這些軍官們顯然也是沒法抗拒這樣的大勢的。這就意味著,他們的主張是站錯了隊,雖然還沒有造成什麼後果,但這顯然就是黑點,只要起義軍真的勝利的話。

田均一接著又從維護洋人利益,從朝廷變本加厲的搜刮民財兩個方面,進一步論證了當前的朝廷並不能代表這個國家的利益後,方才做了最後的總結。

「…簡而言之,所謂國家是由全體國民集合而成的一個大家庭,絕不是一家一姓之江山。所以,國家的利益是包括我們個人利益在內的,一個擁有全體國民利益在內的大範疇,絕不是單指太后的利益、愛新覺羅的利益、滿人的利益、如李鴻章這類的官僚的利益。

所以,我湖北新軍講愛國,愛的是代表自己利益的那個國;講忠君,現在朝廷里那還有忠臣?不都是一群亂臣賊子嗎?所以,我們應當忠誠於人民的利益。何謂人民?就是願意保衛這個國家的國民。

因此,漢陽、漢口的工人、軍隊和農民們,決定成立工農兵委員會接管武漢三鎮。從今日開始,我們將為自己而不是那些亂臣賊子而戰。你們要不要加入我們?」

這個時候自然沒有人會反對田均一的要求,因為田均一已經把鐵良、端方所代表的朝廷的那層遮羞布都揭下來了,大家都覺得這樣的朝廷實在沒什麼可怕的。他們既不能保衛國家,又不能得到國民的支持,只能在洋人的呵斥下維護洋人的利益,說到底不就是被洋人給打怕了么。

可湖北新軍面對洋人已經沒有了這樣一個恐懼心理,因為他們在西藏擊敗了英國人,還是以少勝多的大勝利。既然朝廷怕洋人,那麼朝廷為什麼不能怕他們?

更何況,田均一也沒說要進攻北京改朝換代,只是說要保衛武漢的利益,保衛湖北的利益,這個主張極得以湖北人為主的軍隊的支持。要他們去進攻朝廷,他們也許還有些猶豫,但要是保衛自家的地方,幾乎沒幾個人會遲疑的。

當田均一結束演講的時候,天也已經蒙蒙發亮了,太陽雖然還沒有升起,但是整個天地間已經開始發白了。第二鎮的官兵們開始組建士兵委員會和起義部隊交接,於此同時,田均一也召集了隊官以上的軍官,向著他們建議,假如他們不願意參加起義,那麼可以領取一個月的薪水,回家探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