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第三卷

在田均一派出使者和黎元洪所部溝通的時候,黎元洪所在的鎮司令部已經快鬧翻天了。一開始黎元洪所部的軍官們都沒有搞清楚這位黎統制的立場,因此當他下令閉門自守的時候,大家也就照做了。

但是總督端方數次派人要求黎元洪前往總督府參加會議被黎元洪拒絕,叛軍這邊派人來聯絡也為黎元洪所開槍嚇走,大家算是知道黎元洪的想法了。既然黎元洪想要居中觀望,那麼大家倒是不怕表明自己的立場了。

王得勝這個協統的心理倒是和黎元洪差不多,不想冒險去趟今晚的渾水,但是下面的一些營官就有些坐不住了,他們覺得今晚正建功立業的好機會,只要在總督面前露了臉,還怕沒有前程嗎?特別是營官陳得龍,力主應當出營平亂,而不是就這麼坐守營中任由亂兵進攻總督府和旗營。否則天亮之後,總督府平息了叛亂,他們該怎麼為自己的行為辯解?

雖然孫武堅持現在外面形勢不明,把軍隊放出去未必就能平息叛亂,反而有可能讓叛軍增強了力量,主張等天亮之後再說。但是隨著外面起義官兵遲遲不能拿下總督府,又使得亂事向著全城蔓延去了,陳得龍的主張開始得到一批軍官的擁護,連標統劉溫玉也開始動搖了。

第二鎮在黎元洪的管束下,平日里軍紀較為嚴明,這也使得在第二鎮內士兵委員會的力量不足,軍官對於部隊的控制還是比較強力的。孫武雖然是協統,但是他在本鎮的根基沒法和王得勝相比,當下面這些營官和隊官開始抱團時,他一時也有些拖延不下去了。

當然,最重要的問題還是在於民族主義對於第二鎮的軍官沒多大吸引力,而黎元洪作為受英式海軍教育出身的軍官,對於治軍極為強調法治,主張沒有經過審判就不得對官兵進行處罰,這也是黎元洪比較受第二鎮官兵愛戴的原因,因為他不亂殺人。

清軍的慣例,軍官對於士兵幾乎有著絕對的處置權,因此並不需要什麼審判,只要軍官給士兵定罪就可以進行處罰,甚至是砍頭。而新軍不管是學習德軍操法或是日軍操法,都及其強調服從和紀律,唯一的問題是,不管是德軍或是日軍,他們的軍法是連軍官也一起約束的,而新軍則學習了一半,軍官有優待,且上司的話就是軍法。

這種做法造成的後果就是,軍人的性命不是由軍法決定的而是由上司的心情決定的,比如以紀律嚴明而著稱的北洋軍,段祺瑞可以把對慈禧出言不遜的軍校生放走,袁世凱則可以把鬧餉的士兵和剋扣軍餉的軍官一併處死,恩威都出於上官,自然也沒朝廷什麼事了。

但黎元洪學習的英國海軍的操法,雖然處罰也相當的嚴厲,但至少還是按照公開的軍律進行定罪刑罰,而不是由上官隨意進行處罰的。這也是因為海軍大多在船上生活,若是刑罰不能服眾,只會造成水手的叛亂,使得英國海軍不得不講究法治罷了。

不過就因為這一點好處,使得第二鎮的士兵對於上官的怨氣倒是比其他部隊少的多,士兵委員會雖然主張要改革軍內的不平等制度,但第二鎮的士兵只是處於同情階段,還沒有達到冒險參與的階段。

綜合以上因素,其實就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第二鎮官兵距離革命還很遙遠,當前的革命主張對於他們沒啥吸引力,這也是武昌士兵委員會一開始把第二鎮的官兵撇在一旁,沒有力求其加入的原因。不過這也並不代表士兵們願意支持總督府,畢竟當前的總督不是張之洞而是端方,這位滿人對第二鎮的官兵來說可沒多少恩典。

不過隨著軍官們生起了建功立業的心思,第二鎮的中立局面就有些維持不住了。黎元洪此時也在部下們的不斷申訴下,感到了焦慮起來。他之所以會接受孫武的建議,是因為當時還看不清情況,為了避免牽連到自己,他才選擇了謹守門戶。

但是隨著城內不斷傳來的戰鬥聲音,對於一個老軍人來說,他也覺得這個造反部隊的指揮有些爛了,他們要造反的對象就在南邊的總督府內,現在卻滿城的去找旗人戰鬥,這特么算怎麼回事?要是讓端方和鐵良抓住機會從武昌城內跑走了,接下來調集軍隊來武昌平亂,叛軍必敗無疑么。

就在黎元洪考慮著,該怎麼對端方、鐵良解釋自己閉門不出的行為時,田均一派出的信使抵達了營中。其他人黎元洪可以不理,但經委會作為湖廣地區的錢袋子,他不能把對方拒之門外,畢竟就算鐵良、端方逃出武昌城,想要調兵過來也是要錢的。

在紫陽湖邊的一艘遊船上,黎元洪和田均一碰了面。就著煤油燈的燈光,黎元洪看清了船上的人員後,才不緊不慢的上了船。遊船靠岸後,除了田均一外其他人就下船了,因此黎元洪也是自己一個人上的船,雙方在敞開的船艙內坐著,讓岸上的人可以直接看到船上的情況。

黎元洪坐定之後,對著田均一拱手苦笑著問道:「田委員怎麼和他們攪和在一起了?這是要做什麼嗎?難道你們真要造朝廷的反?」

田均一則一臉詫異的反問道:「造反?誰在造反?不是鐵大臣和總督大人擅自調動軍隊引發了兵變嗎?我可是一個晚上沒睡覺,好不容易才把漢口和漢陽的軍隊和工人安定下來,就急忙過江來平息武昌的兵變了,黎統制怎麼就把我打成反賊了?這我可有些承擔不起啊。」

黎元洪頓時愣住了,田均一這話的信息量太大,讓他有些反應不過來,好半天他才試探的問道:「田委員以為,這兵變到底是哪一方的責任?」

田均一沉思了片刻後說道:「責任這種事情,現在談這個為時還早。我倒是想問問,黎統制你到底是打算和我一起平息兵變呢?還是打算什麼都不做?」

黎元洪再一次沉默了,他現在也不知該站在哪一邊了,左思右想之下,他只好問道:「你打算如何平息武昌的兵變?又打算如何向鐵大人和總督大人交代?」

田均一立刻搖著頭說道:「鐵大人和總督大人是兵變的當事人,要平息兵變的話,怎麼能夠向他們交代?應該是兵變的當事雙方向朝廷如何交代,然後聽從朝廷的判斷。平息兵變么,其實倒也簡單,讓總督大人下令放棄抵抗,然後大家坐下來談,如何向朝廷說明兵變的情況么。」

黎元洪瞠目結舌的看著田均一道:「這個時候總督大人怎麼肯放下武器的,這和投降有什麼區別?」

田均一看著他誠懇的說道:「還是有區別的,至少兵變不會繼續發展下去,從而解救城內旗人的性命,為和平解決兵變鋪好了道路。你聽,眼下城內的反抗聲音已經聽不到了,武昌城已經被我們掌握在手中了,天亮之後,總督府就在蛇山炮台的射程之內,難道一定要挨上幾發炮彈,才肯坐下來談嗎?」

黎元洪側耳聽取,果然各處的槍擊聲和叫嚷聲已經漸漸小去了,看著田均一胸有成竹的樣子,他頓時相信了對方。他同時下意識的瞧了瞧北面,黑黝黝的蛇山影子就聳立在哪裡,這麼一看,何止是總督衙門,他的軍營也一樣在蛇山炮台的射程之內么。

黎元洪膽怯了,之前他還想著該怎麼向鐵良、端方交代,現在他覺得幸虧今晚沒蹚渾水,否則還真要掉進坑裡去了。不過他也還是想要拖延一時半會再說,於是向著田均一說道:「我倒是願意和你一起平息兵變,可是我下面那些兄弟,未必和我想法一致,要不我先回去問問再答覆你?」

田均一拿出懷錶看了一眼,便搖著頭說道:「我今天中午還約了德國領事一起吃中飯,我希望能夠儘快把武昌的事處理好,這樣中午就能和各國領事進行溝通了。

不如這樣,你把軍官和士兵都召集起來,我來同他們講。大家當面講清楚了,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了。總不會有人好好的大道不走,非要往泥潭裡跳吧?」

黎元洪思考了片刻就接受了田均一的要求,在他看來,田均一如此強勢的背後,一定是得到了某些強大勢力的支持,從而能夠迫使鐵良和端方做出讓步,否則他是不可能會想要和鐵良、端方進行談判的。因為鐵良、端方再怎麼無能,也不可能和亂黨達成什麼協議的。

這樣的協議也沒有意義,朝廷不會認可,只會調集大兵來攻打武漢三鎮。以田均一這麼聰明且有著大好前途的年青人,為什麼要做這樣的傻事呢?這就是黎元洪向田均一屈服的理由了。

至於營中的軍官們,聽說田均一加入了兵變的一方,原本打算站在總督一方的心思又變了。此時的大清還沒有徹底崩潰,因此文官的地位還是高於武人的,這就是梁鼎芬以張之洞幕僚的身份能夠總覽湖北全局的根源,只不過梁鼎芬不想冒險,所以在張彪失蹤後沒有去調動新軍,不是說他調動不了新軍。

田均一的地位,就在梁鼎芬和張彪之下,大家都很清楚,新軍的錢糧至少有一大半來自他的撥付,因湖北新軍擴建後,總督府不僅沒有增加撥款,反而把一部分錢糧挪用到其他地方去了,最終是經委會補上了這個缺口。

他們可以不認自己的上司,但是不能不認給自己發錢的人,沒有了軍餉,下面的士兵還怎麼帶?再說了,田均一這兩年深受張之洞信任,他的出現也讓人不得不考慮張之洞這位老總督的立場,因此大家很快就認為,應當聽一聽田委員關於兵變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