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丹赤巴莫夏·洛桑嘉措當然可以引經據典的和林信義就佛性創造學問這個問題辯論下去,畢竟甘丹寺是藏內學問最高的一所寺廟,但他卻不是一個書獃子,因此強行忍住了就這個話題進行辯經。
因為他不能讓對方把這個話題變為一個真正的問題,那樣就會導致再出來一場真正的僧侶之間的辯經,藏內各寺廟一定會在這個問題前分裂的,而一旦駐藏大臣衙門進一步推動這種分裂,這就會成為固始汗入藏之戰的翻版。真正的辯經從來不是在口舌上的爭論,而是通過刀槍進行辯論的,沒人比他們這些高級僧侶更了解這種事。
看到甘丹赤巴住了口,林信義也有些遺憾,畢竟他不是僧侶因此不能挑起宗教界的辯經,可要是甘丹赤巴把這個問題上升為辯經,那麼接下來就可以操作多了,接下來僧侶之間的辯經就是一個站隊問題,利用喇嘛殺喇嘛可是西藏的傳統,藏民對於這種宗教戰爭倒是很能接受的。
事實上對於宗教意識最好的辦法不是殺死幾個喇嘛,而是直接搞意識形態分裂,消滅宗教共識才是消滅宗教最好的辦法。所以,異端總是比異教徒更可恨。
不過既然僧官們不接這個茬,林信義也只能打住了。於是這一次的會面,幾乎以駐藏大臣衙門的全面勝利而告終,23日、24日從拉薩三大寺的各個札倉中推選出了一批年輕僧侶,25日中斷的春都大會再次開啟。
這一次大會再次開啟之後,各位代表對於駐藏大臣的態度就恭敬了許多了。夏扎家族的下場,讓拉薩的貴族們意識到,朝廷對付他們中的某個家族時,還是具有著相當大的權力的,他們不能再躲在噶廈和寺廟的體制背後,對著駐藏大臣肆意攻擊而不受到懲罰了,這自然就讓他們消停了許多。
一開始,代表三大寺的高級僧侶還是指望這些年輕僧侶支持寺廟的主張的,但是駐藏大臣衙門提出各寺應當先公布自己的收入和支出來證明,他們已經沒有餘力為保衛拉薩出錢出力後,事情就開始變的糟糕了起來。
雖然進了寺廟當和尚就意味著有了一條躍升階級的通道,但實際上這條通道幾乎不存在,因為寺廟中大多數僧侶其實就是雜役,哪怕是拼盡了全力進入了學經僧的群體,想要從學經僧中出頭對於堆窮、朗生階層的僧侶也是千難萬難的,因為差巴以上階層從小就能不受干擾的學習經文,而他們則從小就需要參加勞動,4歲開始撿拾牛糞這是堆窮、朗生階層家孩子的普遍狀況。
一個從十幾二十歲才開始系統學習經文,一個從六七歲開始學習,兩者卻要參加一樣的考試,自然後者更具有優勢。更何況,有些貴族身份的僧侶,一開始就註定了要到噶廈擔任僧官,他們進寺廟不過是走一走形勢,這些人的人生都是已經被安排好的,不是那些窮僧侶考得一個學位就能搶走的。
三大寺的高級僧侶指望這些受壓榨的年輕僧侶都站在自己這邊說話,這顯然是一種不切實際的想法。雖然有些年輕僧侶趨炎附勢,想要藉此機會討好寺廟上層來謀求一個出身,但是更多的年輕僧侶則希望對寺廟的一些不合理制度進行變革,以令同伴們能稍稍過上一些像人的生活。
比如,高級僧侶不僅在寺廟外面有著自己的住宅,還能弄上七八十個雜役服侍自己,甚至某些僧官還違背了戒律偷偷娶了老婆,但是底層的僧侶,最慘的時候兩天才能吃上一頓飯。因為這種殘酷的壓迫,曾經數次出現了康村暴動,康村就是僧侶的宿舍區。
藉助駐藏大臣衙門要求各寺廟公布財政開支情況,一些年輕僧侶趁機提出要恢複康村對恰須的自決權。每個康村通常會選出自己的財源官家負責這個康村的領地,借貸與資金業務,稱作恰須。恰須通常對自己所屬的康村負責。不過在某一次康村反叛中,康村對恰須的自決權被噶廈褫奪。
就像農奴們希望對官家進行變革一樣,底層的僧侶同樣希望對寺廟進行改變。春都大會很快就變成了對於官家和寺廟的聲討,噶廈和三大寺在大會上成為了徹底的少數派,面對這種洶湧的民意,他們是又恨又怕,但是駐藏大臣衙門卻把每天大會討論的結果在拉薩街頭巷尾進行了宣揚,這不僅進一步樹立了駐藏大臣的威嚴,更是打擊了噶廈和三大寺在民眾中的聲望。
26日,卡若拉山口失守的消息傳到了拉薩,這進一步加劇了民眾對於噶廈官員的不滿,隨著要求對噶廈政府進行變革的聲音越來越高,達賴喇嘛也坐不住了,他表示會在27日出席春都大會親自聽取民眾對於噶廈政府的改革要求。
27日到28日,民眾代表以高漲的熱情向著達賴提出了上百條改革的請求。望著這一幕,張蔭棠忍不住向著林信義說道:「他倒是找了一個最適當的時機出現,把民眾的熱潮都攬在了自己身上。我們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
林信義瞧著達賴身邊那些陰沉著臉的僧俗官員,不由無所謂的回道:「佛祖可以割肉餵養老虎,但是什麼時候聽說過佛祖會殺死老虎以保衛信徒了?因為沒有老虎就沒有信徒么。不管他怎麼向民眾許諾,最終都會變成一紙空文的,因為就連藏人都知道:木頭鋸子鋸不斷木頭。我們只需要讓民眾一次次的看清,達賴解救不了他們就可以了。」
28日晚上,達賴、四噶倫和駐藏大臣衙門代表進行了會晤,再一次提出了出兵抵抗英軍的請求。張蔭棠當即回覆道,「我們一直是主張重建軍隊以抵抗英軍的,召開春都大會的目的,不就是為了解決重建軍隊的兵力、資源問題嗎?」
噶倫宇妥巴彭措班丹馬上說道:「經過噶廈和三大寺這些天來的不斷協商,我們認為重建軍隊是必要的。我們同意駐藏大臣衙門的建議,搜集貴族、寺廟的武器並徵發私兵和僧兵,我們還準備了十萬兩藏銀的物資作為軍隊出擊的準備…」
今晚噶廈官員和三大寺的配合倒是讓張蔭棠沒法再繼續拖延出兵了,他於是提出了這樣一個要求,「眼下光是出兵抗擊英軍,恐怕是不能夠把英軍打回去的,因為英軍所經過的地方都已經失去了社會秩序,漢兵人生地不熟,很難把戰鬥堅持下去。
因此,我認為應當成立一個軍政委員會,統一管理戰區內的一切武裝力量和民眾,噶廈可以派人參加委員會,但是無權干涉委員會的決定。只有事權一統,我們才能有機會擊退英軍,否則以我們現在單薄的兵力和落後的裝備,再失去地利和人和,這仗不用打也輸定了。」
聽了這話,宇妥巴彭措班丹只是瞧了同僚們一眼,又瞧了瞧坐在上首的達賴,就果斷的點頭說道:「噶廈對此沒有意見,只要能夠把英國人趕出西藏…」
噶倫們都很清楚,現在繼續和駐藏大臣衙門對抗下去,那麼接下來春都大會的走向就更加難以預測了,一旦英軍抵達了拉薩附近,搞不好駐藏大臣衙門會直接廢除噶廈,然後親自主持西藏大局了,這對於噶廈來說才是真正的大災難。
張蔭棠也清楚這些藏人貴族在想什麼,現在駐藏大臣衙門之所以聲望隆高,是因為藏人都把駐藏大臣衙門當成了保衛拉薩的最後希望,一旦漢兵和英軍在戰鬥中失利,那麼這種崇高的聲望就破滅了,噶廈也就能再一次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
他思考了片刻,轉而看向達賴說道:「仁波切的意見是什麼?」
達賴其實對於成立軍政委員會還是猶豫的,因為這個機構顯然脫離了西藏現有的體制,但是他知道自己想要主導西藏的改革事務就不得不向駐藏大臣表明自己的立場,即對於朝廷的忠誠之心。否則駐藏大臣又怎麼可能支持他想要集中權力的行動呢?
經過了仔細的思考之後,達賴向張蔭棠點頭說道:「只要能夠不讓英軍靠近拉薩,並讓他們退出西藏,那麼我自然是支持張大人的一切決定的…」
張蔭棠隨即以幫辦大臣的身份領導了這個軍政委員會,並把吳祿貞、林信義加入了名單,達賴和噶倫們商議之後,決定讓噶倫宇妥巴彭措班丹、擦絨·旺秋傑布、強巴丹增三人加入,並以駐藏大臣衙門的印信作為軍政委員會的印信,噶廈政府將把這個命令通知給戰區的各宗。
29日,吳祿貞率領第一、三連隊前往曲水接手防線。曲水,藏語古稱「吉麥」,意思是「河流交匯之邦」,自古以來就是連接拉薩與山南、林芝、日喀則地區的交通樞紐,距離拉薩僅65公里,一旦渡過這裡就等於抵達了拉薩了。
29日深夜,吳祿貞所部抵達曲水,藏區牧業發達的好處倒是顯露出來了,兩個連隊都得到了大量的馬匹和騾子,使得他們在一天內就趕到了。曲水這裡布防的藏軍只有一個如本,在聽到前方村落不斷淪陷的消息後,這些藏軍的士氣已經相當低落了。
看到吳祿貞所部的到來,藏軍如本如釋重負,甚至連印信都沒查看,就直接向其交出了防區,並接受了吳祿貞的領導。和西藏其他地區一樣,凡是聚集起來的城鎮都會有一座寺院,曲水的領主實際上就是曲廓央則寺院。
面對漢兵的到來,寺院也表現的相當熱情,不僅騰出了院落給軍隊駐紮,還提供了食物和染料,寺廟的僧侶只關心一件事,就是吳祿貞能否擋住英軍的進攻。
對此吳祿貞倒也斬釘截鐵的回道:「只要曲水的僧俗能夠聽從自己的命令,那麼除非他們都戰死在這裡,否則英軍決不能通過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