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蔭棠從羅布林卡回來,差不多已經是午後了,此時林信義正在交代原來衙門內的幾位巡捕,要求他們監視街面上的動靜,每人負責一塊地方,每日把傳聞記錄下來送給辦公廳。
等到這幾位巡捕離開,張蔭棠忍不住咳嗽了幾聲引起了林信義的注意,這才對著他問道:「這麼找人監視三大寺和噶倫家族,連羅布林卡都要監視,是不是有些過頭了?我們是駐藏衙門可不是錦衣衛。」
林信義一邊收拾桌子上的文件,一邊點頭回應道:「我們當然不是錦衣衛,因為錦衣衛是為皇上辦事,辦的不好也不會掉腦袋。但我們要是不搞清楚貴族、僧侶在談論什麼,那麼我們可是真的會掉腦袋的。藏人的平民雖然憨厚誠實,可是藏人的上層玩弄陰謀詭計可並不比內地的官場遜色多少。
我稍稍查了查,發覺十三世達賴喇嘛之前,連續四個達賴喇嘛都沒能活到20歲親政的年紀,十三世達賴喇嘛能夠成功的活到親政,還能把攝政活佛給趕下台,可見也是個有手腕的。這些藏人的貴族和僧侶要是在背地裡搞鬼,我們還真有可能吃一個大虧。所以,一定要時時監視他們啊。」
原本還對林信義派遣密探的行為有些不悅的張蔭棠,聽到這話反而想起了今天和達賴的談話,他不由長嘆了一聲說道:「你說的其實也不錯,十三世達賴確實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他對於推動西藏改革一事其實也是有想法的,只是他更擔心朝廷會借這個機會奪取西藏的治權,所以今日反覆的試探我。」
林信義面色如常的看著他說道:「那麼張大人是怎麼說的呢?」
沉默了片刻之後,張蔭棠才說道:「我按照你的建議,表明朝廷只想保持西藏政局的穩定和維持中央對地方的從屬關係,並不希望對西藏做較大的改變。達賴才認可了對西藏政局做一些變革的看法,顯然他想要的,是朝廷支持他收取貴族和寺廟手中的權力,從而真正把西藏的權力統一在他一人手中。」
林信義點了點頭說道:「現在後藏歸班、禪管理,後者人口約佔西藏人口的十分之一;達木(當雄)、三十九族歸駐藏大臣直接管理,波密、薩迦處於半獨立狀態,再加上寺廟和貴族莊園的獨立性,達賴也只是名義上的西藏之主而已。此前四代達賴喇嘛的不正常死亡,使得達賴的權力大大的減少了,十三世達賴若是不想把這些權力重新收回來,就不像是一個能斗垮攝政的達賴了。」
張蔭棠頗有些憂心忡忡的說道:「達賴也是個有野心的,據說他身邊還有親信同俄國人有聯繫,我們現在支持他統一西藏的權力,會不會搬起石頭砸到自己的腳?」
林信義思考了一下後說道:「其實我們支持的不是達賴,而是西藏的進步力量。和達賴相比,那些拒絕西藏進步的貴族和僧侶顯然更反動,只要中央始終和西藏的進步力量站在一起,那麼我認為我們是不用擔心達賴的。只有當朝廷開始拒絕西藏進步了,試圖讓這一地區沉浸於一種穩固的宗教信仰之下,達賴才是真正的問題。」
張蔭棠細細咀嚼了一下林信義這句話的意思,還是有些不大理解,不過他倒是認同了達賴要比那些頑固的反動派強的觀點,因此他把話題又轉到了最迫切的問題上,「那麼你覺得我們應當從什麼地方提出變革比較好?達賴的意思,是希望駐藏大臣衙門和噶廈政府、三大寺討論出一個結果,不要再通過什麼春都大會了,否則英軍抵達拉薩城下,我們都開不完這個會議。」
林信義倒是不認同的說道:「假如英軍到了拉薩城下還開不完會議,我們可以轉移到其他地方去開,只要西藏民眾是支持我們的,我們在拉薩城裡還是在拉薩城外真的有什麼區別嗎?英軍最多不過是佔領拉薩,他們又不能把拉薩城搬走。
所以,我不覺得縮小開會範圍是什麼好事。改革,不就是要改上層的利益,讓他們把利益分配個下層?若是讓上層自己來取捨,他們一定會試圖什麼都不給,反而要從下層那裡再拿回點什麼,這種改革不僅無益,反而會讓民眾對我們失望了。」
聽著這話,張蔭棠突然就想起了朝廷正在推動的新政,不過他很快就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驅逐出去了,內地和西藏終究還是不同的,他一邊安撫著自己的內心,一邊對著林信義說道:「那麼你的意思是,繼續按照現在的規模讓百姓代表講話?」
林信義點了點頭說道:「我認為,不僅僅要維持百姓的代表,還要邀請那些青年僧侶派出代表來參加會議。西藏是政教合一的地方政權,光進行世俗方面的變革顯然是沒法維持改革的成果的,要改就得連寺廟的規則也一起改,僧侶數量佔了全藏人口的四分之一,我們不可能把這部分人口排除在社會之外的。」
張蔭棠反覆和林信義交流之後,最終還是決定採納對方的意見。對於噶廈政府、達賴喇嘛、仲梓傑.、三大寺來說,駐藏大臣衙門提出的建議,實在是一個相當麻煩的問題。
但是在這個時候,駐藏大臣衙門的建議已經不是可以隨意能夠應付拖延的了,因為拉薩市民們也正關注著春都大會的召開。一開始春都大會的目的只是為了重建藏軍,這個問題其實並沒有引起很多人的重視,因為大家關心的是如何抵抗英軍,至於重建藏軍這是官家的責任,和底層平民沒啥關係。
不過隨著春都大會開始討論起差役繁重和藏官、僧官的貪污腐敗問題後,不管是差巴、堆窮或是朗生階層,都關注起了這個大會的討論來了。這個時候,噶廈政府、仲梓傑.、三大寺當然不會出這個頭去違抗駐藏大臣衙門發出的布告,這隻會讓駐藏大臣衙門把不能出兵的責任推卸給他們。
至於達賴喇嘛,雖然駐藏大臣衙門不願意聽從他的建議,但是這對於他來說也沒有什麼壞處,因為他親政的日子本就不久,民眾也不可能把矛頭指向他,對他來說這樣的大會只會進一步鞏固他作為西藏之主的權力而已,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駐藏大臣衙門會分走一部分民眾的忠誠,畢竟文殊菩薩在藏民心目中的地位也是相當特殊的。
噶廈政府這邊也就拖延了2天,7月22日,卡若拉防線再次派人送來了求援信,駐守該處的代本直言不諱的向拉薩表示,雖然他們還有一千餘人,但大多是剛剛抓的差役,有的人連火槍都沒有摸過,且軍中也缺乏槍械、火藥,若是沒有增援的話,那麼英軍攻來,恐怕是守不住的。
噶廈並不清楚,當這封信送到他們手中的時候,英軍前鋒已經展開了對於卡若拉山口的進攻,如果說上一次英軍進攻時,藏軍還有勇氣堅守下去,因為來犯的英軍數量較少,且江孜並沒有完成陷落。那麼今次看到英軍大股人馬來襲,隊伍中的新兵又想起了英軍一路燒殺劫掠的事迹,終於有人承受不住恐懼率先逃亡了,接著便引發了整條防線的潰敗。
於是英軍僅僅以少量的前鋒就打開了通道,這讓英軍指揮官大為興奮,越發覺得剩下的行程只是一場武裝遊行了,英軍開始搜索道路附近的村子、莊園和寺廟,以增加自己的戰利品了。
噶廈官員和達賴喇嘛沒法再和駐藏大臣衙門扯皮下去,達賴現在更為擔心的是,駐藏大臣衙門會不會借故放棄拉薩,把自己丟給英國人。從這場春都大會來看,藏民對於文殊菩薩的崇敬並不遜色於對於他和班、禪的崇拜,這也就意味著假如沒有了他,駐藏大臣其實也還是可以繼續組織藏民對抗英軍的。
而一旦自己落在了英軍手中,駐藏大臣找借口廢黜自己也是可能的。這樣一來,駐藏大臣在藏地做什麼也就沒有人可以阻擋了。
達賴終於在22日晚發下旨意,要求噶廈和三大寺接受駐藏大臣的要求,增加年輕僧侶代表,以討論當前西藏變革的事務。日上午,噶廈官員、三大寺代表來到駐藏大臣衙門求見張蔭棠,他們為了兩件事而來,一是對於夏扎家族的處置,二是關於春都大會代表的問題。
按照達賴的指示,夏扎家族的人將會從噶廈政府退出,其家族五年之內不得踏入拉薩,並罰去一個莊園。聽到這個處置結果,林信義即插口問道:「這個莊園歸誰所有?我認為,應當在駐藏大臣衙門的監督下,將其產出用於施捨拉薩的殘疾人才對,否則怎麼能叫贖罪?」
噶廈官員雖然並不想把這個莊園交出來,但是在張蔭棠的注視下,最終還是表示可以回去請示達賴。不過林信義當即反對道:「噶倫難道不是在駐藏大臣的領導下工作的嗎?現在駐藏大臣衙門發出了指示,還需要請示達賴,這不是故意在駐藏大臣和達賴喇嘛之間製造矛盾嗎?噶廈政府可以拒絕或接受,不必把達賴喇嘛牽涉進來。」
帶隊的噶倫擦絨·旺秋傑布見狀,立刻改口說道:「我認為這個改動並沒有違背佛爺的指示,就這樣辦好了。那麼接下來還是先說說大會代表的問題吧…」
林信義聽了聽,噶廈官員和三大寺的意思是,直接由他們指派有學問的僧人作為代表參加,年輕僧人佛法不夠,恐怕不能承擔代表一職。
他於是反問道:「如何知曉他們佛法的高低?」
有喇嘛回道:「可以看其學位。」
林信義於是問道:「釋迦牟尼佛祖拿的是什麼學位?」
一干人都沉默了下去,林信義於是又問道:「是佛性創造了學問,還是學問製造了佛性?」
甘丹赤巴莫夏·洛桑嘉措深深看了林信義一眼然後回道:「自然是佛性創造了學問,但凡人只能從學問中去尋找佛性。」
林信義反駁道:「我覺得不是從學問中去尋找佛性,而是去發現自身的佛性。所以,還是佛性創造了學問。若是把人所沒有的佛性從學問中尋找出來,就說明佛性乃是被創造出來的。既然人人都有佛性,那麼自然人人都可以為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