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第二卷

對於噶廈政府和三大寺的一些代表來說,通過不配合來迫使駐藏大臣衙門妥協,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幹了,畢竟在駐藏大臣自己砍斷了控制藏軍的渠道之後,駐藏大臣在西藏其實已經失去根基了。

英軍上一次入侵西藏後,更是大大的降低了駐藏大臣的權威,連普通的貴族和僧侶也不覺得朝廷能夠繼續保護西藏的安寧,有人甚至已經開始和俄國聯絡,試圖另外找靠山保衛西藏了。

在這樣的局勢下,噶廈政府操縱春都大會反對重建藏軍和英軍繼續交戰下去,其實也是一個非常合理的選擇。因為他們判斷朝廷並沒有能力在上萬英軍的進攻下保衛拉薩,反倒是有可能在繼續抵抗的情況下激怒英軍,使得英軍在進入拉薩後實施報復,從而讓貴族們受到損失。

只是噶廈政府選擇了一個錯誤的時間和找了一個錯誤的對手。確實,現在的拉薩市民里,除了那些漢人之外,幾乎沒什麼人會支持駐藏大臣衙門,因為駐藏大臣衙門已經很久沒有管事了。駐藏大臣衙門現在還保留的公務,主要是和活佛的確定、噶廈官員的任命有關係,至於普通藏人的司法官司,駐藏大臣衙門都擱置在了一邊,沒人去過問過。

駐藏大臣衙門既然不行使普通的司法權力,自然也就被藏人看成了不相干的關係,而那些貴族和僧侶又對這個衙門的官僚主義怨氣滿腹,因為想要獲得朝廷的任免文書必須要向這些漢官上供,不給錢就別想獲得正式的任命,這也是駐藏官員最大的外快來源。

張蔭棠一開始就是想要從清理這些駐藏官員下手,來獲取藏人的好感,從而推動他對於西藏政務改革的設想。不過林信義卻覺得沒有這個必要,因為這些所謂的藏人的好惡,其實就是貴族、僧侶們的好惡,他們的錢不同樣來自於對於西藏民眾的壓迫所得么,處置了這些漢官並不會減輕那些西藏民眾的負擔,反而會讓貴族和僧侶進一步看輕朝廷。

大英帝國在印度殖民了這麼多年,英國官員在印度那個不貪污腐敗,以至於英國人把這些在印度的暴發戶起了一個專有名詞「nabob」,也沒見印度民眾起來推翻英國的腐敗官員啊,倒是印度民眾一次又一次的倒向了英國人去打倒土邦封建主,從而創建了大英帝國王冠上最璀璨的寶石-英屬印度。

而這一次噶廈政府試圖用慣用的手段,挾民意以要挾駐藏大臣和達賴,最大的問題是時間不對,現在的西藏可不是一潭死水,因為英軍的入侵,噶廈政府的威信已經降到了最低。雖然英軍在入侵西藏的過程中一路燒殺搶掠,連寺廟都不放過,從而激起了西藏民眾的怒火,但是無能的噶廈政府同樣在西藏民眾的痛恨範圍之內。

第一次英軍入侵西藏,使得西藏失去了對於哲孟雄的控制,並被迫放開了亞東口岸。由於從加爾各答抵達拉薩要比從成都抵達拉薩方便的多,從加爾各答到大吉嶺只要兩天,從大吉嶺到亞東只要5天,從亞東到拉薩不過11天,也就是說,從加爾各答到拉薩只需要18天,也就最後10多天的山路難行,但也比川藏、青藏之路要好走的多。

這使得英軍打開西藏的商路之後,印度生產的日用品立刻在西藏佔據了主流,因為便宜。而英印政府並不僅僅只是在西藏做生意,他們還將盧比的霸權推向了西藏,即通過抬高盧比的價格,貶低漢銀的價格,然後用日用品收回盧比,完成了對於西藏物產的廉價收購。

從英印政府打開西藏的貿易通道之後,西藏地區的白銀大量外流不說,物價也開始高漲了,因為印度日用品的消費者,其實主要在富農以上階層,他們寧可低價出售西藏的物產換取盧比,然後購買印度的日用品,也不願意再購買本土和內地過時了的日用品,除了茶葉之外。

原本貴族、僧侶從底層壓榨的財富還能回饋一些,以購買日用品的方式,但是隨著印度-西藏貿易的開通,貴族、僧侶只覺得自己手中的錢不夠花,哪還能顧得上底層的死活,為了獲取更多的金錢滿足自己的慾望,原本還算有節制的壓榨很快就變成了沒有節制的壓榨。

這種壓榨主要體現在兩點,高利貸和常規之外的差役。因為貴族、僧侶需要更多的金錢去滿足自己的慾望,和內地輸入的茶葉相比,印度商品更為品種繁多且更能提高生活質量,這些支出都是過去西藏所沒有的,也就意味著貴族、僧侶想要過上更好的生活就得比過去更兇狠的壓榨手下的農奴或者擴大手裡的莊園和農奴數量。

這就把一部分差巴階層,也就是富農和中農也當做了新的財源,過去他們是穩定西藏的基石,既可以鎮壓下面的堆窮和朗生,還能為僧侶提供新血,畢竟寺廟中也需要能做事的、能讀寫的人,那些堆窮和朗生也許有機會進入寺廟,但是除了極個別的天才之外,大多不可能學會讀書寫字,最終只能幹一輩子的雜役服侍高級僧侶。

因此拉薩街頭的乞討者,從10多年前的不到千人,現在已經增長到2000多了,這些新來的乞討者正是因為高利貸失去了土地的差巴階層。有些人甚至被砍手砍腳失去了生活自立的能力,只能依賴香客和喇嘛出行時的施捨勉強存活,每天都有人在街頭死去,但每天都有新的乞丐出現在拉薩街頭,因為只有拉薩才能讓這些乞丐生存下去,其他地方就沒有這麼多施捨的人。

林信義做的事情很簡單,把街上那些不滿的工匠和乞丐挑選出來,讓他們參加特別會議述說自己的不滿或悲慘遭遇就可以了,並且他還以不能打攪達賴休息為名把會場放置在了羅布林卡宮門外,並允許拉薩市民進行旁聽。

16日,參加特別大會的百姓代表還在訴苦,到了17日,這些百姓代表已經開始控訴噶廈官員和放高利貸的僧官的狠毒了。

東嘎宗農奴丹增1891年借了農奴主1克青稞,到1901年,農奴主要他還600克。丹增還不起債,只得逃到拉薩乞討,妻子被逼死,7歲的兒子被抓去抵債。

農奴次仁貢布的祖父曾向色拉寺借糧債50克,祖父、父親和他三代人還利息達77年,共付利息糧3000多克,可是債主說他還欠10萬克糧食。

至於服差役往往超出正常差役的數倍,以至於不得不借高利貸以填補窟窿的事,幾乎已經成為了一個普遍現象,那些被官家、寺廟分派差役的手工業者,不僅要免費給官家、寺廟服務,還得借錢養活自己和家人。

有的百姓代表在訴苦時常常泣不成聲,也有人這樣控訴道,「即使雪山變成酥油,也是被領主佔有﹔就是河水變成牛奶,我們也喝不上一口。生命雖由父母所生,身體卻為官家佔有。」

到了17日下午,噶廈官員和三大寺的代表們已經坐不住了,當天散會的時候更是爆發了一場惡劣事件,噶倫夏扎.班覺多吉的管家因為聽說有某個工匠在大會上控訴了自己,於當晚衝進工匠的家裡活活的把對方的舌頭給割去了。

18日上午,林信義調動了軍隊圍住夏扎家族在城內的住所,然後要求春都大會剝奪夏扎的貴族身份和莊園。夏扎家族是拉薩的大貴族,雖然噶倫夏扎.班覺多吉因為主張和英國人和談被達賴下令革職後軟禁在羅布林卡審查,但是在噶廈政府內夏扎家族還是有著很大的勢力的。

一開始噶廈官員是打算大事化小的,因為按照西藏的習慣法,下位者詆毀上位者本就應當加以懲治的,既然駐藏大臣衙門出頭,他們打算讓夏扎家族賠錢給這位割了舌頭的工匠,以了結此事。

不過,林信義拒絕了噶廈官員的建議,他對這些官員反駁道:「駐藏大臣衙門代表文殊菩薩治理西藏,駐藏大臣衙門既然准許這些百姓代表述說自身的苦難,那麼他們就在文殊菩薩的保護之下,割了他們的舌頭和割文殊菩薩的舌頭有什麼區別?這難道不是以下犯上?假如噶廈政府這樣藐視文殊菩薩的尊嚴,那麼駐藏大臣衙門就要考慮對整個噶廈政府進行全面的審查了。」

噶廈官員一開始還想通過駐藏大臣衙門的其他人擺平這件事,但是此時的駐藏大臣衙門卻難得的意見一致起來,要求噶廈政府必須嚴懲夏扎家族,他們不能容忍這樣冒犯朝廷威嚴的貴族繼續執掌或操控噶廈的權力。

18日下午,噶廈官員前往求見達賴喇嘛為夏扎家族求情,達賴喇嘛再次召見了張蔭棠,他對於事情發生了如此變化也頗感心焦,於是見面時向張蔭棠說道:「張大人進藏難道不是幫助我們抵抗英軍的嗎?為什麼現在又多了這麼多事出來?」

張蔭棠倒是相當冷靜的對著達賴回道:「春都大會上可不是我們提出的農奴差役過重的問題的,是春都大會上代表們自己提出來的,駐藏大臣衙門不過是在調查這一問題而已。我們現在就是在保證春都大會能夠正常開完而已,要是有人動輒威脅代表,並割取代表的舌頭,春都大會難道還能開的下去?

就目前兩天的會議來看,這已經不是官家和寺廟差役過重的問題,而是有些貴族和僧官通過濫派差役貪污腐敗的問題。我認為,當前的西藏需要對這些貪污腐敗現象進行整治,否則就不可能重建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