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任的印度總督寇松爵士是一位帝國主義者,他曾經以議員的身份周遊歐亞大陸,並寫下了《中亞細亞的俄國》、《波斯與波斯問題》和《遠東問題》這些著作。
他代表的正是維多利亞盛世的一種代表性的政治理念,就是太陽永遠不會從帝國的領土上降落,對於任何試圖挑戰帝國霸權的勢力都應當給與嚴厲的打擊,直到他們接受自己的失敗為止。
他的政治主張是:要想維護英帝國的海外「疆界」和霸權,英國應當以印度為基地與俄國展開對中亞的爭奪,並依託印度「打通遠東門戶的陸路和鐵路」,通過海上力量保護,鞏固它在遠東的優勢地位。
現任的英印軍總司令霍雷肖·赫伯特·基欽納子爵則代表著另一種英帝國主義,作為經歷了蘇丹起義戰爭和南非布爾戰爭的軍官,基欽納子爵很清楚大英帝國實際上已經開始衰弱了,殖民地民眾正在逐步覺醒,而試圖挑戰大英帝國霸權的新勢力則一個又一個的冒了出來。
因此大英帝國當前最為要緊的不是進一步同俄國爭奪中亞地區,把俄國的力量從印度邊上完全的驅逐出去,而是應當捍衛大英帝國的基石印度地區的安全。
兩位帝國主義者除了對於大英帝國的未來看法有所不同之外,在對待當前的大英帝國的核心-印度的安全問題上,其實倒是步調一致的。因此在兩人分別在印度就職之後,就開始積極的推動英印政府的一項長期國策-三個緩衝區,兩個同心圓,一個內湖。
三個「緩衝區」中,第一個就是「英國管理下的西藏」;第二個是印度洋,使「印度洋沿岸的國家都在英國的控制之下,海軍把守著進出印度洋的所有要道」;第三個是「阿富汗,它擋住了沙皇俄國。」
兩個同心圓的內圓是:印度西北邊境的部落地區——尼泊爾——錫金——不丹——阿薩姆邦——印度東北邊境的部落地區;外圓是:波斯灣的酋長國——波斯——阿富汗——西藏——泰國。
一個內湖就是英國控制的印度洋。
根據這項英印政府的長期國策,佔領西藏和阿富汗就是英印政府必然會實施的軍事行動,只不過之前英印政府一直都把目標放在了更為重要的阿富汗身上,所以暫時擱置了西藏問題。
但是隨著拳亂中清帝國表現出的衰弱無能和俄國人在滿洲的積極行動,英印政府判斷俄國和清帝國已經不可能聯手對付印度了,而相比起強勢的俄國人,柔弱的清帝國顯然更容易放棄對於西藏的控制,因此才有了這一次假借邊境談判為名入侵西藏的軍事行動。
在倫敦看來,這是榮赫鵬上校擅自擴大行動,把一次邊境衝突擴大到了對於西藏的軍事行動。但是英印政府心裡卻很清楚,這是他們蓄謀已久的行動,為了這次行動,他們不僅修築了通往西藏的各條道路,並對錫金和不丹進行了政治、軍事上的控制,以確保入侵西藏的軍隊在西藏邊上獲得安全的後方基地。
對於倫敦要求印度軍隊不得越過江孜向拉薩進攻的命令,寇松爵士和基欽納子爵不約而同的都向前方下達了命令,要求駐錫金政治專員約翰·克勞德·懷特和實際主導軍事行動的榮赫鵬上校,儘快的和西藏地方政府達成一份協議,明確西藏和英帝國之間的關係。
正是在英印政府的催促下,剛剛奪取了江孜的英印軍就忙不迭的展開了對於拉薩的進攻,甚至還沒有進行一次修整。當然,在麥克唐納准將和榮赫鵬上校看來,當下西藏的有生力量差不多已經被消耗殆盡,他們現在更擔心拉薩會在他們進入拉薩之前屈服,那樣將會使得他們喪失征服拉薩的榮譽。
不過從江孜出發的英印軍顯然要比之前鬆懈了很多。一方面是前段時間連續作戰和在高原趕路的疲憊開始積累到了一個極限;另一方面則是在江孜消滅了大多數藏軍之後,路上的襲擊事件明顯變少了,而且襲擊者大多零散不成組織,這使得英印軍開始覺得西藏已經沒有抵抗自己的力量了,戰爭快要結束了。
就在英印軍以散步的速度向拉薩進軍的時候,7月15日上午,春都大會終於在羅布林卡宮內召開了。按照慣例,達賴和四噶倫是不參加大會的,會議由仲梓傑主持。所謂仲梓傑就是譯倉勒空四位僧官和孜康勒空四位俗官組成的八人團體。
因此,春都大會實質上還是偏向於世俗化的,因為僧官雖然源自寺廟,但是進入噶廈政府的僧官其實並不是真正的喇嘛。他們其實主要從拉薩的中等階層(富農)和夏倉家庭中產生,這些人通常只是掛名在某個喇嘛廟,其實並不是從小長到大的代表喇嘛廟利益的僧侶團體。
除了從中等階層和夏倉家庭中錄取僧官外,還有一種方式是從寺廟中招募年輕的喇嘛,稱作扎恰。但是一些貴族,夏倉家庭和富農會將自己的孩子從小送到寺廟去當喇嘛,從而扎恰的名額還是被這些階級壟斷。
這裡的富農指的是差巴階層的上層,他們為貴族和寺廟承擔差役,但同時也掌握了驅使堆窮、朗生階層的權力,類似於內地的胥吏及包租人的角色。
與會人員超過了120人,代表夏倉家庭和差巴階層的大約在60人,代表貴族、僧侶的也達到了60餘人,堆窮、朗生階層的代表一個都無,這也使得每一次的大會都成為了貴族和僧侶之間的爭鬥,其他階層只是支持勝利者的決定而已。
按照道理說,駐藏大臣衙門其實也是不應當參加這個會議的,因為春都大會其實並沒有什麼決策的權力,它更像是上層意志通過這個會議向西藏民眾澄清什麼或宣告什麼,它的決議最終只能成為一種建議書呈報給噶廈和達賴,駐藏大臣乃是和達賴平級的關係,因此自然也應當不參加這個會議,因為這降低了駐藏大臣的身份。
但是張蔭棠提出,駐藏大臣有權監督西藏大小事務,春都大會既然討論的是西藏事務,那麼駐藏大臣衙門自然有權派人參加與會。這種過去從來沒有過的要求,讓噶廈政府很是惶恐,但最終他們還是接受了這一命令。
不過讓噶廈政府始料未及的是,張蔭棠不是派人參加這場會議而是親自參加了這場會議,在大會開始之前,張蔭棠更是首先闡明了西藏和中國之間的從屬關係,並藉助歷史上朝廷對於廓爾喀人入侵西藏的還擊事件表明了朝廷保衛西藏的決心。
張蔭棠的演講固然贏得了一部分與會人員的回應,但是這場大會早就已經預定好了主旨,又豈是一個幫辦大臣的一場演講能夠扭轉過來的。很快,代表著拉薩民眾的代表們開始一個個哭訴起了今年不斷的支差,已經讓他們快要活不下去了,雖然他們支持反擊入侵的英軍,但是他們實在無法再支撐起重建藏軍的費用了。
藉助這些底層民眾代表的發言,一些貴族和僧侶代表們也反對徵調屬於貴族和寺廟的武裝、人員及糧食,他們認為這顯然是不符合傳統的做法。這些人言里言外的意思,就是朝廷應當和過去擊敗廓爾喀人入侵一樣,從內地調兵調糧,而不是讓西藏民眾來承擔太多的負擔。
張蔭棠這下是總算明白,為什麼林楓說這些人不可靠了,他氣的臉色鐵青但也無計可施,因為這個大會上已經達成了一種共識,除非他下令解散大會直接以駐藏大臣衙門的名義發號施令,但這樣又正中了噶廈政府的下懷,他們可以從這場戰爭中脫身,而讓朝廷頂到第一線去了。
最終,他只能朝著林楓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同意了他的計畫。得到了張蔭棠的表態之後,林信義於是起身要求以駐藏大臣衙門的名義請求發言,仲梓傑商議之後便同意了,他們覺得這個情況下不可能有什麼意外情況了。
林信義起身對著與會的代表們說道:「駐藏大臣衙門是尊重春都大會代表的意見的,但是剛剛許多代表提出了差役過重導致無法生存的問題。駐藏大臣衙門對此有以下幾點疑惑,第一,這些代表確實能代表廣大的西藏民眾嗎?第二就西藏民眾的數量,哪怕是按照拉薩地區居民的數量的比例代表制,這些代表似乎也不具備普遍性。
由於,西藏民眾是否能夠負擔起西藏武裝力量重建的資源,乃是重建西藏武裝力量的關鍵,因此駐藏大臣衙門要求明日舉行特別的民眾大會,調查西藏民眾是否差役過重的問題。駐藏大臣衙門要求和噶廈政府一起,參與挑選民眾代表,以確保達賴喇嘛和駐藏大臣能夠真正的傾聽到西藏底層民眾的聲音…」
林信義要求中斷春都大會,就西藏民眾的差役問題進行調查,代表噶廈上層和三大寺的代表們是不大認同的,他們覺得這是多此一舉。但是對於夏倉家庭和差巴階層的代表們來說,他們倒是傾向於召開這樣的會議,以約束寺廟和官家(噶廈政府)無休止的差役。
只不過過去這些代表都是依附於貴族和寺廟的,他們自然不敢公然說出這樣的請求,畢竟在人身依附關係下,他們還需要貴族或寺廟的庇護,才能保證自身的階級不跌落。但是既然有駐藏大臣衙門出頭對抗寺廟和官家,他們自然不會反對。
即便是一些普通貴族,對於官家也是存有不滿的,因為大貴族佔據了官家中所有上層位置,他們也樂於見到駐藏大臣教訓一下這些大貴族,於是林信義的提議還是獲得了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