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林楓確實在一個極短的時間裡統一了駐藏大臣衙門的共識,這點張蔭棠自認不如,但是林楓對於這些貪官污吏的大幅退讓又讓他覺得這樣的成績有些雞肋了。因為這樣只是治標不治本,反倒是讓這些貪官污吏有了一個徹底掩蓋問題的機會,這顯然不能匡正駐藏大臣衙門的風氣的。
對於張蔭棠不滿,林信義倒是很直白的反問道:「張大人,我們在這裡除了駐藏衙門之外還能依靠誰?朝廷兩百餘年的漢藏分治手段,使得今天的藏人雖然親近朝廷,卻並不認為自己和漢人是一國的。
也就是說,認為西藏是一個獨立國家,和外蒙古、朝鮮、越南一樣是外藩的藏人並不是少數。而最底層的農奴要是沒有領主的同意,甚至都不能離開他們住的地方。在內地,土地是財產,但是在西藏,人才是財產。
我們在入藏的路上不是聽到了藏人唱這樣的民歌嗎?山上有沒主的野獸,山下沒有沒主的人。也就是說,在拉薩城內,其實並沒有真正意義的平民階層,他們都是有主的農奴或是農奴的主人。
所謂的春都大會,本質上就是一群貴族和一群僧侶在開會,而僧侶在西藏也是農奴主,不過是通過寺廟間接擁有那些農奴而已。張大人真的覺得,這些奴隸主能夠堅持和英國人打下去?」
張蔭棠也知道西藏的問題所在,他對於英國人統治印度的手段也是清楚的,因此他臉色凝重的說道:「我當然知道藏人不可靠,英國人在印度經略兩三百年,他們對付這些土皇帝最有心得,只要承認這些土皇帝的統治權力,然後迫使他們效忠英王,接著就可以慢慢蠶食這些土邦的治權了。
本朝過去對於西藏的治理確實過於粗鄙了,以藏屬地曠民稀,礦產豐富,其實我們應當採取印度各藩王之制,將之視為本朝的殖民地。不過,想要這樣做,就得先聲張朝廷之威儀,改革西藏之弊政,從而使得藏民心向朝廷…」
林信義倒是沒想到,張蔭棠居然還是昭和參謀流派的,他只能擺明立場反對道:「我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英國人能夠殖民印度,靠的是當時沒有其他國家出手干預而已。現在英國對西藏野心都已經表露出來了,朝廷要是不想著團結西藏民眾,還想著以殖民地去對待西藏,那麼西藏民眾必然會背離中央,真正倒向英國,這是一條絕路。」
張蔭棠沉吟了半天后反問道:「若是不這麼做,那麼我們就只能看著英國人一點點蠶食西藏的權力,最終就如尼迫爾、哲孟雄、不丹那樣,從中國獨立出去。這是變法也死,不變也死,不如變一變以求一線生機。」
林信義點了點頭又搖著頭說道:「我是支持對西藏進行改革的,我反對的是英國對待印度土邦式的政治改革。那樣的改革看起來能夠把土邦的權力收歸中央,但卻也讓中央和土邦之間再無共利可言。尤其不適合當下衰落的中國,這是在逼迫邊境地區叛亂。」
和林信義一路行來,張蔭棠也知此人雖然年輕但胸中卻大有丘壑,如果其他人反對的話他大約還會不屑一顧,因為他知道這些人根本拿不出另一個解決方案。但是對於林信義的反對么,他選擇了向其請教,「若是不這麼做,你覺得朝廷還有什麼辦法儘快把西藏完全控制在手裡,絕了英國人的貪慾?」
林信義沉思了一刻後方才開口說道:「朝廷應當支持西藏的改革,但是改革的方向不是為了把權力收歸中央,而是為了讓西藏農奴獲得解放,減輕西藏民眾的痛苦,打擊寺廟和貴族們不受約束的權力。只有這樣,中央在西藏才能真正獲得西藏民眾的支持,也確保了僧侶和貴族無法煽動西藏民眾反對中央。如果百餘萬西藏民眾中有大半是支持我們的,我們還擔心什麼英國人和西藏的離心者?」
張蔭棠思考了良久後說道:「你說的固然不錯,可是這做的到嗎?西藏的僧侶和貴族都依賴農奴而生活,若是要求他們解放農奴,我擔心他們會直接倒向英國人啊。以我們現在的力量,恐怕是很難對抗得到藏人支持的英國人的。」
林信義也點頭認同道:「張大人說的不錯,要是我們直接提解放農奴,那麼就連達賴都會放棄對抗英國人,轉而要對付我們這些想要摧毀西藏根基的佛敵了。
所以,我們必須循序漸進,先確定了中國對於西藏的統治法理,再要求藏人統一共識抗擊英軍的侵略行動,獲得西藏民眾大會的授權組建西藏邊防軍,以組建西藏邊防軍為名解放參加軍隊的士兵的自由和士兵家屬的自由,先讓軍隊及軍隊的家屬成為西藏的自由人。
有了這樣一支不受貴族和寺廟所所控制的自由力量,我們就可以以此為基礎解放那些為軍隊服務的農奴的自由,然後再將謀求內地和西藏的交通道路的暢通,在西藏辦學以傳播知識,並把一部分藏人送入內地學習,從而為進一步變革西藏打好基礎…」
張蔭棠一時有些患得患失,林信義所描述的變革之路和他所考慮的那條相差的有些遠,當然,兩人想要變革西藏的判斷倒是一致的,現在的西藏再不變就真的非中國所有了。
他衡量了數次之後,終究還是決定先試一試林信義的辦法,因為他的道路要等英國人退出西藏後才能安心改革,現在這個環境下想要實施顯然是不可能的。而林信義的辦法,至少現在就能先試一試,畢竟在英軍很快就要打到拉薩城的時候,達賴、僧侶和貴族們總沒多少勇氣連朝廷也一併得罪了。
不過他還是向著林信義問道:「不過就算是這樣,你這樣放過這些貪官污吏,是不是太寬大了?他們真的能夠改過自新?」
林信義卻搖著頭的說道:「這就是我想對大人建議的了,當前駐藏大臣衙門也應當徹底的進行變革,不能讓這些人再把持什麼實際事務了。我們必須逼迫他們去做事才行,不肯做事的,至少也不能讓他們壞了我們的事。」
躊躇了一下,張蔭棠終於說道:「改革駐藏大臣衙門體制,這恐怕不是我能幹的,這需要得到朝廷的許可才行。」
林信義道:「這就是有泰他們存在的意義,在當前情況下,張大人完全可以以他們的名義向朝廷發文,然後先設立臨時體制,內地往來拉薩至少要半年以上,再讓信使走慢一些,一年也就過去了。不管朝廷會怎麼決定,至少我們現在就可以真正把拉薩的辦事機構給建立起來了。」
張蔭棠一時啞然,他突然覺得,此時的林楓倒是和袁世凱很像,兩人在做事上都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只不過後者少了幾分公心罷了。他心中一動,便順口問道:「你打算怎麼改?」
林信義身體略略前傾,看著張蔭棠說道:「在大臣之下設立辦公廳總理內外文書和印信,所有內外文書都必須經過辦公廳發出,辦公廳內設立機要室掌握電訊,設立檔案室儲檔備查。
辦公廳下設立警察局、軍務處、教育處和宣傳處。警察局不應當只負責衙門和左近的治安,而應當為推動拉薩建立警察廳做一個先驅;軍務處則掌握藏內所有武裝力量;教育處同樣要為推動全藏的教育事業而準備;宣傳處則負責把朝廷的聲音、駐藏大臣的聲音傳達給普通藏民,並對三大寺及噶廈政府的言論加以控制,以避免出現親英、親俄的聲音…」
張蔭棠也好,吳祿貞也罷,聽了林信義對於駐藏大臣衙門的改組方案也是連連點頭,吳祿貞也說道:「假如這樣改組,那麼我們倒是不用擔心有大臣和馬軍門他們搞什麼鬼了,他們根本就沒有出聲的機會,除非他們離開西藏。」
張蔭棠則對於組建拉薩警察廳的方案很感興趣,因為這是最能直接體現中央權力的一個機構。此前駐藏大臣雖然有著諸多權力,但是都必須通過噶廈政府才能落實下去。當清軍管束著藏軍時,噶廈政府自然老實聽話的緊,但是在琦善上奏革除了原駐藏兵制中,駐藏官兵訓練藏兵之責後,駐藏大臣衙門對於噶廈政府也就失去了控制力。
駐藏官兵訓練藏兵之責,除了能夠控制藏軍之外,重要的是所有的西藏貴族如果不走僧侶途徑出人頭地,那麼就會選擇從軍官或噶廈政府的文職官員做起,不過後者幾乎都被大貴族所壟斷,普通小貴族很難從文職官員途徑出頭,因此有能力出頭的小貴族,一般都會從軍隊中冒出來。
琦善革除的其實不是漢藏之間的溝通渠道,而是朝廷對於噶廈官員的影響力。是以從1857年之後,駐藏大臣下達的命令,在噶廈政府幾乎越來越不受重視,連英國人都這樣說,華官根本做不了主,要和西藏談事就得找土官才行。
如果駐藏大臣衙門能夠直接控制拉薩的警察廳,那麼也就能夠恢複一些對於噶廈政府的控制力了,畢竟大多數貴族都住在拉薩,前藏最有勢力的三座寺廟也在拉薩,控制了拉薩也就等於控制了前藏地區,西藏也就沒什麼可鬧騰的了。
在三人討論著對於西藏的改革事務時,7月14日,英國准將麥克唐納帶著2000英軍從江孜出發向拉薩進軍了。其實,倫敦並不希望英印政府在西藏問題上走的太遠,現在的倫敦更加擔心大清帝國轟然倒塌四分五裂,從而便宜了俄國人。
假如現在大清帝國崩潰了,那麼俄國人就會得到新疆、外蒙古和滿洲地區,甚至還可能進軍中國西北地區,而英國卻對此無能為力。因此倫敦三令五申,要求印度總督寇松勛爵不要讓英印軍隊越過江孜進去拉薩,避免造成一種連鎖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