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4日上午,張蔭棠、吳祿貞再次前往會見達賴、拉薩三大寺(甘丹寺、哲蚌寺、色拉寺)代表及噶廈官員。在這次會見中,終於定下了召開春都大會以決定是否和英軍繼續戰鬥下去的問題。
雖然十三世達賴是拒絕向英軍講和的,但是想要和英軍繼續戰鬥下去就得要重新組建軍隊和籌集錢糧、軍械。
當前拉薩的武裝力量只剩下了三大寺的僧兵、貴族的私兵,想要調動這些士兵就不是達賴一句話能夠解決的問題了,而且想要再次籌集錢糧、軍械,現在也需要寺廟和貴族捐獻出來,農奴們已經割不了多少血肉了。
在張蔭棠、吳祿貞指出了這點之後,達賴終於有所醒悟,方才不再繼續堅持讓幫辦大臣儘快出兵迎擊英軍。而噶廈和三大寺,也覺得召開春都會議可以壓制達賴某些不切實際的想法。雖然一些年輕僧侶堅決要和英軍作戰到底以捍衛佛法,但是三大寺的上層在英軍燒毀了乃寧寺和紫金寺後,態度已經有所軟化。
在這些上層僧侶看來,假如無法抵抗英軍進入拉薩,那麼至少要維護住西藏的傳統,比如不能讓英軍把戰爭罪責加諸於達賴身上,也不能讓英軍繼續破壞寺廟。
在這一前提下,同英軍進行和談也不是不可能。但是達賴的態度,使得無人敢向其提出這樣的建議,如果在春都大會上能夠達成一種共識,扭轉達賴的想法,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春都大會,其實就是西藏僧俗大會,一般來說有三個等級:第一等級的大會,參加成員是噶廈高級官員不包括四位噶倫,噶廈之下的兩個重要機構譯倉和孜康的首腦,或是加上三大寺的主持-堪布;
第二等級的大會,除了以上人員之外,還要加上三大寺已經卸任的主持,加上噶廈、譯倉和孜康普通官員的代表;
第三等級的大會,除了拉薩地方官員是寺廟代表之外,還包括全藏寺廟的代表,藏軍的軍官,最基層的收稅官,外加三十個辦事員和工匠。第三等級的大會只會在一種時候召開,就是確定如達賴轉世靈童的大事件時。
達賴屬意第一種,他只想著儘快確定抵抗英軍的辦法,畢竟英軍距離拉薩已經不遠了。不過噶廈和三大寺的代表屬意第二種,因為第一種沒法反抗達賴的意志。張蔭棠偏向於第二種,不過吳祿貞堅持要求必須有拉薩市民的代表,否則大會就沒有代表性。
最終達賴還是做出了退讓,決定召開第二種,但要加入三十名市民代表,時間就定在明天上午。而在此之前,他再一次要求張蔭棠派出軍隊接管拉薩西面的曲水,即英軍進入拉薩必然要經過的雅魯藏布江和拉薩江交匯處的渡口。
張蔭棠和吳祿貞交流後向達賴保證,只要明日大會做出一個初步的決定,那麼漢兵就會前往曲水。當張蔭棠和吳祿貞從羅布林卡宮出來,就看到了等候在宮外的劉公。
兩人從其口中得知林信義已經在駐藏大臣衙門,請張蔭棠過去交接衙門事權,張蔭棠也忍不住驚訝的說道:「他不是昨天和我一起到拉薩的嗎?他這就把軍營和駐藏衙門的事務都搞明白了?他是怎麼讓有大臣同意交權的?」
張蔭棠原本也想著,安撫好了達賴之後,就要開始處理和有泰之間的問題了,但是他真沒想到有泰居然主動退讓了,那麼有泰之前到底在堅持什麼?
面對張蔭棠的疑惑,劉公含糊的回道:「這事,張大人還是親自去衙門看過再說吧,我也不是很明白。」
吳祿貞見狀,就對著張蔭棠說道:「那就不如先去衙門看看,之後直接問林楓好了。」
張蔭棠一想也是,便驅馬前行。和拉薩城的面積相比,拉薩的人口確實少了些。事實上這座城市中最多的還是外來的商人,其中以尼迫爾人最多,足有1000多戶,其次是漢商也有七八百戶,不過漢人加上手工業者、軍人和官員,那麼又超過了其他外地人口。
整個拉薩總人口約三萬到四萬之間,但是僧人卻佔了三分之一強,大多數僧人都在寺廟之內,所以街頭自然就顯得空空蕩蕩了。布達拉宮之前,甚至還有成片的荒野,看起來就和城外的荒原差不多。只有在沖賽康、鐵奔康、堅布康、旺堆辛嘎、八廓街這五大市場周邊,才能看到人來人往的場景。
所以張蔭棠一直到沖賽康附近才下馬步行,來到了大昭寺北側的衙門大門。此時門前的綠營兵已經更換為了新軍,拿著上了刺刀的步槍的新軍士兵顯然要比跨著腰刀的綠營兵威武多了,以至於有不少藏人小孩都蹲在了門口看熱鬧。
吳祿貞看到自己的部下守在了衙門前,這下倒是確信林信義真的掌握住衙門了,他就是有些擔心對方會不會搞的太過火,畢竟張蔭棠可不是革命黨。
不過等他跟著張蔭棠走入衙門大院,發覺裡面平靜的很,完全沒有看出什麼戰鬥的痕迹,這倒是挺讓他感到奇怪的。他們很快就走到了主樓前,一座三層的回字小樓,雖然外表顯得很藏式,不過室內倒都是內地的生活布局。
聽到兩人到來,林信義已經站在台階處等候了,對著兩人打了個招呼之後,林信義就在前面引路並說道:「有大臣已經把印信交出,我們正在接受衙門裡的檔案及銀庫,看起來有些亂,不過到了晚上應該就能恢複秩序了。」
跟著林信義走上了石台,整個主樓就是建立在一座石台上,站上了石台的張蔭棠忍不住就向其問道:「你是怎麼說服有大臣的?」
林信義沒有露出什麼得意的神色,好像不過是做了一件尋常公務一般,向著張蔭棠回道:「奧,就是為有大臣和衙門裡的官員分析了局勢,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是他們的敵人。」
張蔭棠也不再說什麼了,因為有泰已經站在堂前恭候他了,他也自然不能託大在這裡和林信義繼續聊天。張蔭棠上前和有泰見了禮,有泰請他入內談話,林信義和吳祿貞則站在了外面等候,吳祿貞這才有時間仔細的問了經過。
知道了林信義的處置辦法後,吳祿貞心裡還是有些不舒服,他於是說道:「難道就真的這樣放過他們了?他們在邊疆這麼瞎搞,不懲治一番怎麼警示其他人?」
林信義打量著小樓的裝飾,隨口答道:「聯合次要敵人打擊主要敵人,這就是統一戰線么。雖然他們也是我們的敵人,但是這個時候我們的主要敵人還是英國人,甚至還有一部分藏人。把力量分散在他們身上,只會令我們更難戰勝英國人。只要他們不跳出來阻擾我們的主要目標,就無謂在他們身上浪費太多的力量。」
吳祿貞想到這兩天和達賴的會面,也終於嘆息了一聲和林信義談起了和達賴會面的經過。林信義對此倒是沒什麼驚訝的,他向著吳祿貞說道:「我在札什城調查了一下駐藏軍士兵的背景,我倒是發現了這樣一個問題,西藏壓根就沒有一個平民階層。
這裡只有依附於土地的農奴,大小貴族和僧侶,至於西藏的平民階層,一般都是指外國人或內地人,他們不在西藏的人身依附關係網路之中,所以他們才擁有自由旅行和選擇職業的權力。
英軍雖然是入侵者,但是從身份上來說,其實還是比西藏本土的農奴要高一階層的,類似於蒙古人、內地人,是有資格和貴族們平起平坐的。
因此,這套人身依附關係網才是西藏,土地不過是給農奴去工作供養貴族和僧侶的一個工具而已。在僧侶和貴族們的眼中,其實戰場上失敗幾次並不算什麼,即便是把江孜丟了也不算什麼,只要英軍不去摧毀控制地方的寺廟和貴族,那麼他們其實並不介意和英國人講和的。
現在達賴試圖讓寺廟和貴族拿出私人武裝和錢糧來為西藏打仗,這顯然是破壞了西藏的傳統文化,自然沒什麼人願意響應他了。至於那些支持達賴的僧俗,不過是遠離權力的邊緣群體罷了。他們本就不掌握武裝和錢糧,自然就不會覺得達賴的要求冒犯了自己。」
吳祿貞聽完若有所思,很快就向林信義問道:「那麼我們要怎麼才能讓寺廟和貴族支持我們?」
林信義思考了片刻後說道:「要重新分配利益,英軍消滅了藏軍的主力,也就意味著貴族們的力量衰落了,現在應當先聯合西藏世俗的力量規範寺廟的權力,然後藉助重建藏軍的機會扶植出一個獨立於僧侶和貴族之外的軍方力量。那樣,我們在西藏的話語權就上升了,也就可以推動對西藏的政治、經濟和宗教上的改革了…」
就在兩人交談的時候,張蔭棠和有泰也辦好了交接,又把兩人叫入內談話。在有泰離開之後,張蔭棠就迫不及待的向林信義問道:「你是怎麼答應有大臣他們的?把他們的虧空都補上,還不追究他們在任上的貪贓枉法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