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泰有些心煩意亂的拿起桌上的茶盞,卻發覺裡面已經沒有茶水了,他皺著眉頭又把茶盞放了下來。這個時候,坐在他面前的林信義卻順手拿起了一旁的茶壺為其倒了一盞,口中溫和的勸說道:「喝茶,喝茶,再等等他們就會得出一個結論了,不會讓有大臣等太久的。」
這是駐藏大臣的小會客廳,只不過此時客廳內做主的已經不是有泰,而是他面前這個穿著新式軍裝的年輕軍官了。若是在內地,對於這樣的小角色,有泰連正眼都不會瞧上一眼,因為對方距離自己實在是差的太遠了。
駐藏大臣的全稱是欽命總理西藏事務大臣,乾隆五十八年福康安會同各方面人士制定了全面管理西藏的章程和實施細則,即《欽定藏內善後章程》,計102條。
政治上規定駐藏大臣地位與達賴、班、禪平等;宗教監管上規定達賴、班、禪及以下高僧活佛的轉世實行金瓶掣籤制,由「駐藏大臣親往監同抽掣」;行政人事上噶倫及以下地方官員由「駐藏大臣會同達賴揀選」;外交上集權於中央,由駐藏大臣負責處理;軍事上規定每年由駐藏大臣「巡視邊界,操閱番兵」,獎優罰劣;財政上駐藏大臣嚴格管理財稅,監製錢幣,合理攤派租稅徭役,等等。
這意味著駐藏大臣其實和總督的地位是一致的,所以聯豫獲得任命之後就立刻加上了滿洲副都統的頭銜,林信義不過是個文書,有什麼資格和他坐在一起說話呢?
不過在西藏這樣的蠻荒之地,一旦失去了體制的庇護,有泰就立刻發現了自己根本沒法和這些武人講道理。他可不是祖上那些以武事為榮的八旗武士,而是真真切切的讀書人,利用體制的力量敲打屬員他還能做,但是要他以自身的力量去和別人拚命,這種事他是做不來的。
他看著面前的茶盞,半是不滿半是委屈的說道:「何至於此,張幫辦有什麼想要本官做的,直接來和本官當面說,本官也不是不講理的人。這樣搞,大家都不會有好結果的。就算他在這裡贏了本官,可是朝廷也不會接受這個結果的。」
林信義則端著自己的茶盞一邊喝著一邊說道:「有大臣誤會了,張幫辦倒不是想要贏你,不過是想要團結一下駐藏大臣衙門罷了。」
有泰的麵皮跳了跳,壓抑住了怒氣說道:「他就是這麼團結的?縱容下官誣告上官?他這是想要做什麼?須知他可不是駐藏大臣,聯豫才是。他這麼干,問過聯豫了嗎?」
林信義依然保持微笑的說道:「聯大臣怎麼會反對,上任之前有人把駐藏大臣衙門的虧空給清理了,這又不是他出的手,他肯定保持中立啊。有大臣你要是把這些虧空都認了,朝中估計有不少人都會鬆一口氣的,畢竟有些陳年舊賬就此了結,難道不是一件好事?」
有泰終於忍不住跳將了起來,對著林信義激動的說道:「老夫上任滿打滿算連兩年都不到,這些虧空怎麼可能是老夫弄出來的,這種事只要傳揚出去,何以服天下人?」
林信義不慌不忙的回道:「有大人息怒息怒,天下人誰會關心這個問題,接下來西藏要是不保,朝廷只會覺得有大人這口鍋背的好,要不是有大人貪污了西藏這麼多錢,西藏駐軍怎麼會不能打呢?到時候,誰為有大人辯解,就是為賣國賊辯解了,真相還重要嗎?」
有泰終於破防了,他伸手指著林信義顫抖的說道:「你,你們,血口噴人…」
林信義端起茶壺為自己續了點水,隨口又說道:「其實吧,我給有大人您的建議還是有效的,你要是把虧空都推到下面那些人頭上,然後配合我們抗擊英軍,那麼我們未必不會不選擇和有大人您合作。」
失去了權力的加持之後,有泰其實和一個普通的老漢沒啥區別,他更加清楚的是,在這衙門之外也不會有人支持他。在幾任駐藏大臣採取了對英妥協的政策之後,藏人對於駐藏大臣就沒有從前那麼敬畏了,特別是那些各大寺的青年僧侶,在八廓街上故意攔著駐藏大臣的儀仗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以至於有泰現在出面已經不太敢用駐藏大臣的儀仗,而是選擇輕車簡從出行了。
正是藏人僧侶對於駐藏大臣的傲慢和公然挑釁,使得有泰認為,英軍入侵西藏也算是為朝廷出了口氣,讓這些藏人知道沒有朝廷的庇護,他們什麼都不是。所以,哪怕他現在衝出衙門去求救,估計藏人也只會看熱鬧,而不是幫他對抗這些無法無天的軍人。
有泰終究還是想要活著離開拉薩的,他頹然的坐在椅子上,雖然沒有立刻向林信義求饒,但已經在考慮如何向對方投降,才能不把自己的顏面丟光了。
不過很快就論不到有泰考慮怎麼投降的問題了,因為還沒有過一個小時,下面已經有人檢舉揭發有泰貪贓的問題了。林信義掃了一眼,便遞給了有泰說道:「有大臣要不要瞧瞧?不過可別撕了,讓人重寫一份也挺麻煩的。」
有泰顫抖著接過來先瞧了末尾的簽名畫押,忍不住就痛罵道:「松壽這個小王八蛋,他也算是旗人,老夫還把他當自己人,漢人都沒出賣老夫,他倒第一個軟骨頭了,真正是混賬王八蛋…」
林信義看著有泰氣的不清,伸手從他手裡取過了文書後說道:「有大人不必動氣,反正都是遲早的事,早檢舉晚檢舉真的有什麼區別嗎?」
林信義說的倒也不錯,在松壽之後,陸續又送上來幾份口供,有泰終於忍耐不住的開口說道:「請讓吳小瑾上來一趟,衙門裡的事情他比我清楚,他和我一同入藏,必不會背我。」
對於有泰的表現,林信義心裡直是搖頭,這是連當官都覺得累了,還得找個漢官替自己做事了。他起身到門口吩咐了一聲,很快一個中年人就被帶了上來。
到了中午時分,有泰及衙門內的主要官員的口供都已經拿到手,林信義於是把眾人都叫到了大堂內開會,此時距離他進入駐藏大臣衙門過去還不到4個小時。
林信義當仁不讓的坐在了主位,有泰及幾位親信坐在了他的右手一側,衙門內的其他軍政官員則坐在了他的左手,雙方看起來人數差距有些大,不過左手邊的這些官員都低頭不敢和有泰的目光對視,而有泰也只敢以目視這些官員,並不敢起身喝罵之。
林信義拍了拍手,對著大堂內的官員們說道:「其他廢話我就不說了,我們跟著張幫辦入藏是為了保衛西藏人民,不是來查案的。而你們呢,想來也只是想把虧空抹平了,而不是要阻擾我們保衛西藏人民。如果有不同意見的,可以站起來說話,現在什麼都可以講,不過現在要是不說,會後亂說,那就別怪老子不客氣了。」
在林信義目光的逼迫下,有泰先承受不住壓力說道:「我沒意見。」有泰發言之後,其他人也紛紛表態,表示自己絕沒有阻擾張幫辦公務的意思。
林信義這才接著往下說道:「既然大家都覺得我們沒有什麼利益衝突,那麼我有個建議:只要你們配合我們擊退英軍,那麼今次你們寫的這些東西,事後我都可以幫你們銷毀了。以後大家橋歸橋,路歸路,從此再無瓜葛,如何?」
馬全驥聽的有些愣住了,這和他想的有些不大一樣,在林信義的逼迫下,他不僅出賣了衙門裡的同僚,還親自出面威脅並引誘,總算是結成了一個反有泰集團,現在怎麼對方又打算放過有泰了呢?
只不過他的不滿並沒有影響到其他人,不管是有泰或是衙門裡的其他官員,都不希望真的撕破臉,雖然讓對方去死可以一了百了,但是真到了那個程度,他們也擔心自己未必會有什麼好結果,能夠把事情抹平了自然是最好的選擇,無事太平么。
聽到這些官員紛紛附和自己,林信義於是接著說道:「既然大家都支持張大人,也想把事情抹平了,那麼我先說幾點要求。第一,駐藏大臣衙門的印信應當立刻交給我們,衙門內大小官員都必須服從我們的命令,大家有沒有意見?」
當然沒有人會有意見,之前抵著不交,是因為有泰要扛新的幫辦大臣,大家坐在同一條船上不得不支持有泰,現在誰還會反對呢?
林信義看著眾人都點頭答應,這才說道:「第二條,過去的虧空我不管,但是今年這六萬兩銀子的軍餉要給我在三日內補齊了。我不管你們是自己拿私人的錢補上,還是去借錢,總之三日內我要看到這筆錢入庫。至於你們誰出多少,自己會後去分配,我不管。」
雖然眾人一臉的哀怨,但是卻也沒人挑出來反對,他們也知道這是一個相當寬鬆的條件了,要是捅到朝廷那裡,可是連內地的家產都要抄了。
林信義於是提到了第三條,「既然要平了虧空,那麼打仗和修路是最快填平賬目的。所以,為了你們自己也好,你們都要支持我們打這一仗。因此,應當以駐藏大臣的名義向朝廷請求撥款修路、支應入藏軍的軍餉,而我會幫助你們把之前的虧空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