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第二卷

對於打箭爐,某人也只記得一首康定情歌,但是現在的打箭爐卻並沒有歌詞看起來那麼的陽光明媚,這是一座相當複雜的小城,漢、藏、佛教和天主教、新教勢力都盤踞於這麼一座小城之內,就像是一團雜亂無章的線球。

現任的土司漢名叫甲宜齋,藏名叫甲木參瓊珀,藏人稱呼他「甲拉甲波」(甲拉王的意思),西人亦一律稱之為the King of Chala,漢人則稱之為「明正土司」,現年36歲,為上任土司之弟。按照清廷對其的冊封,金沙江兩岸的土司都歸其所管,是為康區四大土司之首。

在林信義眼中,明正土司也是一個相當複雜的人物,他在大清官員面前表明自己是皇帝的臣子,在康區百姓面前卻和皇帝的行事沒什麼區別。土司信仰喇嘛教,還有一座家廟,但是甲宜齋和他的父兄一樣,又都是天主教在康區的保護者。

1865年,巴黎外方傳教會設立西藏教區,因為當時無法進入西藏,於是便在打箭爐暫居,這一暫居就是近40年。不過,天主教雖然對於藏民無可奈何,可他們對於朝廷還是很有辦法的,這一點顯然就被明正土司一脈利用了。

於是信仰著佛教的明正土司,倒是和西藏教區主教倪德隆關係密切,雖然這位主教於1901年才接任主教一職,但據說在現任明正土司10歲時就已經來到打箭爐了。

也因此,明正土司對於西洋文化的接觸,甚至還要比四川的大多數人更高一些。在土司衙門內,不僅有著諸如西洋自鳴鐘之類的洋玩意,在生活習慣上也有了極大的改變,比如土司衙門內非常的乾淨,完全不類似康區普通人家,明正土司在日常出門時帶著墨鏡,胸前還掛著望遠鏡,非常的時髦。

林信義之所以能夠花這麼多時間觀察打箭爐的風土人情,是因為打箭爐乃是一個漢藏交接的節點,內地官員稱之為關,關內尚算有流官的統治,出關之後就是土司和喇嘛寺的天下了。朝廷從此處到拉薩,需要動用烏拉差役,而不是僱傭商隊了。

這些烏拉差役類似於一種徭役,需要通過土司去協調,並不是到了打箭爐就能立刻安排上的。不過除了這種客觀的原因外,還有一種主觀的因素,就是內地官員對於入藏旅程的畏懼心理。

新任的駐藏大臣聯豫,待在土司衙門一個多月了,就是不想動身出關。以至於早早抵達打箭爐的他,反而等到了從北京出發的幫辦大臣張蔭棠。就入藏事務一事,兩人也是交涉多次而無果。

從張蔭棠的口中,林信義了解到,這位駐藏大臣聯豫壓根不想去替有泰頂鍋,事實上朝廷壓根就沒有按照是否主戰的標準來選的新大臣,而是按照路途遠近和對藏區的了解程度來選的,因此這位前任雅州知府就不幸被選中了。

聯豫對於藏區的了解確實要比普通官員多,但也有限的很,因為他所了解的藏區不過是過往客商聯絡時聽來的隻言片語。但是他對於漢、藏、土司之間的矛盾卻是相當了解的。在聯豫看來,四川、土司和拉薩之間矛盾甚深,幾次康區的土司造反,對漢人還有可能手下留情,但是對喇嘛寺都是採取的殺人焚寺的激烈手段。

瞻對土司造反的時候,就在轄區內焚寺殺人,看不得自己面前有喇嘛存在,以至於康區的寺廟幾乎被其焚燒一空。工布朗結甚至公然宣稱,要在拉薩寺廟前的長石頭上栓馬。最後在四川和西藏共同的出兵鎮壓下,瞻對土司叛亂被鎮壓,但是為了不支付藏兵的出兵費用,四川建議把瞻對交給拉薩,從而形成了拉薩和四川爭奪康區治理權的大、麻煩。

在這樣的情況下,康區土司根本不會盡心儘力的幫助朝廷去抗擊入侵西藏的英軍,而康區的喇嘛寺也不會歡迎朝廷借入藏抗英為名把手伸入康區,相比起西藏面臨被英國侵佔的危急,這些喇嘛寺更在意自己的領地不受朝廷的侵犯。

也正是通過這些情報的收集,林信義才發覺,所謂的趙爾豐收復康區的豐功偉績,其實就是滿清自己造孽,憑空製造出了康藏問題,最終因為英國勢力入侵西藏,導致康區成為了中外勢力的爭奪邊疆,於是趙爾豐對喇嘛寺和土司同時剷除的武力手段,完成了康區的改土歸流。這叫給朝廷擦屁股,不叫拓土之功。

由於聯豫試圖拖延時間,以待西藏落下塵埃,以至於張蔭棠也有些無計可施了,作為幫辦大臣,他總不能自己去拉薩,把聯豫丟在打箭爐吧,這完全不符合體統,也不會獲得朝廷的認可的。

五月十七日,張蔭棠找吳祿貞、林信義商議對策,吳祿貞表示,這個時候應當強使聯豫上路,不必對其再好言相勸。

吳祿貞的法子不是說行不通,但是對於張蔭棠來說是沒法接受的,因為他不能為了國事和旗人結下私怨,現在的旗人可是一個團體,雖然做不成什麼事,但是想要壞事就太容易了。劫持聯豫上路不難,但是事後旗人反過來的報復,他真的不想去扛,畢竟這已經涉及到滿漢之爭的核心問題了。

張蔭棠於是把目光轉向了林信義,林信義思考良久後說道:「打箭爐其實是一個依賴於漢藏貿易發展起來的城市,如果漢藏貿易衰落下去,那麼現在打箭爐內的繁榮市面就會迅速的衰敗下去,而48家鍋莊都依賴漢藏貿易而生,他們又都有著康區土司的利益在內,他們的生意受到了影響,那麼也就意味著土司的利益受到了損失。

英國人侵入西藏,本質上就是為了把持西藏的政治和經濟,為此英國必然會控制西藏的茶貿易。從大吉嶺到拉薩不過十餘天的旅程,而從湖北四川運輸茶葉到拉薩至少要半年。因此,一旦英國控制了西藏,打箭爐就會衰落下去。

所以在抗擊英軍入侵西藏的事情上,土司們的利益和朝廷的利益是一致的,為了維持漢藏之間的茶馬貿易,當前對川藏道路的建設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駐藏大臣應當在打箭爐督促川藏道路的建設,並向康區土司宣講修建這條道路的重要性才對。至於前往西藏抵抗英軍一事,反而是小節,幫辦大臣去辦,也就足夠了。」

張蔭棠也覺得林信義這個建議更適合,他再次前往土司衙門和聯豫商討關於修建川藏道路及對康區進行宣傳抗英之戰的需要等事務。這一次聯豫終於低頭,只要不向拉薩前進,他是不管什麼事都願意去嘗試一下。

五月十八日,在土司衙門內,四十八家鍋莊代表被召集,明正土司也旁聽了這次會議。雖然會議是以聯豫的名義召開的,但全程在會上發言的只有張蔭棠。此前張蔭棠的護衛隊已經在城內宣講了幾日,讓城內商民對此次英軍入侵西藏一事有了一個基本的認識,但因為不是官府正式的公文,大家對於這些事情還是有些半信半疑。

但是在今次的會議上,張蔭棠開誠布公的把整件事說了一遍,並把重點放在了大吉嶺的茶葉種植園,和英人對於西藏茶貿易的垂涎後,終於引發了眾人的不安和憤怒。就連一直對川藏公路建設不怎麼感興趣的明正土司,此時也陷入了猶豫不決的狀態。

作為一名在漢藏夾縫中生存下來的康區土司,明正土司並不想在自己手上對康區有什麼改變,他只想遵照著父輩的智慧,守住土司這個位置而已。川藏公路的建設顯然是打破康區寧靜的新事物,成都到拉薩之間往來方便了,也就意味著四川、拉薩到康區往來方便了,這就意味著土司們的迴旋餘地更小了,畢竟他們只有在朝廷權力所不及之處,才能維持自己的統治。

康區對於內地來說是統治邊緣,對於拉薩來說也是同樣,不管是漢人和藏人,對於康區的描述都是一個蠻,認為這裡是未開化的野蠻之地。但同樣的,未開化也保護了康區土司的自主權力,所以明正土司可以接受西方的生活習慣,可以在土司衙門裡擺設西洋玩意,甚至生病了也願意找洋人看病,但他並不願意讓自己的百姓也這麼做。

但是面對英軍佔領西藏後帶來的更大的變化,明正土司也不能不承認,他也同樣不能接受漢藏茶馬貿易的衰退,因為他是這一貿易的最大受益者,沒有茶馬貿易給打箭爐帶來的稅收,他怎麼維持自己現在的生活?

會議整整開了一天,最終明正土司還是接受了要修建川藏道路的建議,他的表態也讓依附於他的鍋莊們做出決定,而其他鍋莊也同樣選擇了支持。於是聯豫終於有了留下的理由,當晚他就通過無線電發報給四川,很快四川總督錫良表示支持,並建議讓張蔭棠先行前往拉薩,顯然錫良也知催促聯豫儘快趕往拉薩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五月十九日準備了一天後,五月二十日林信義等終於從打箭爐南門順著所謂的官道繼續前進了。在打箭爐,明正土司為他們聘請了幾位熟悉藏話的鍋莊夥計,林信義於是開始號召出關的部隊都要開始學習藏語,至少要學會日常交談的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