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第二卷

日英同盟的消息一經公布,真正受到震動的其實只有俄國人。德皇威廉二世對於日英同盟的消息大為振奮,他對於自己身邊的親信大臣們說道:「英國和日本早就應該結盟了,這樣英國和俄國才會在遠東爆發戰爭。」

威廉二世之所以會做出這樣的判斷,是基於英日同盟是為英國對俄開戰的想定,他及德國的上層人士都認為,這是又一場克里米亞戰爭,英國人將會自己親自上陣在遠東擊退俄國,日本不過是跟隨英國參戰的附庸而已。

在德國人的眼中,英國和俄國在中國問題上有著大量的利益衝突,不打上一仗顯然是不能劃分彼此的利益範圍的。而在這場利益博弈中,日本根本沒有資格當主角。因此威廉二世的興高采烈,正是為了英俄矛盾在遠東爆發而歡呼不已。

對於法國來說,英國和日本的結盟就相當糾結的,一方面法國人擔心這會刺|激日本在南洋的擴張,此前日本在菲律賓的行動已經讓法國人感到非常警惕了。另一方面,法國人又希望俄國能夠在英日同盟的威脅下在遠東收攏陣線,真正的把注意力放在歐洲。

摩洛哥危機雖然以德國的退讓而宣告結束,歐洲戰爭的氣氛看起來有所緩和。但是法國人很清楚,英國人逼迫法國不給德國任何補償,實際上就是在加深法德矛盾,法國的民族主義者固然歡呼這是一場勝利,但是法國的統治精英們卻並不這麼看。

因為想要讓一個大國接受屈辱,首先就得在軍事上擊敗他,在外交上進行羞辱,只會進一步刺|激大國的戰爭慾望。德國並不是清政府,清政府從來沒覺得自己統治中國是合法的,所以為了保住對於中國的統治權利,他們願意把中國的利益出讓給列強。

這種心理就是殖民者的心態,反正都是搶來的東西,為什麼要為搶來的東西拚命?大不了見者有份么。大家坐在一起瓜分受害者的財產,比互相打生打死不更有利嗎?所以,法國人可以在埃及向英國讓步,如果不是英國的阻擋,法國人也不介意在摩洛哥讓出一部分利益給德國,畢竟法國都已經給西班牙和義大利人補償了,為什麼不給德國人?

但是法國不會在阿爾薩斯和洛林問題上對德國讓步,因為這兩塊地方是本土。失去了他們,法國作為一個統一的民族國家也就不復存在了。而對於德國來說,阿爾薩斯和洛林已經成為了德國的領土,他們可以在摩洛哥問題上讓步,但是不可能在這一問題上讓步,否則德意志作為一個統一民族的基礎也不存在了。

法國和德國都很清楚,雙方之間的戰爭已經不可避免,現在的問題就在於雙方都沒有準備好。在這樣的局勢下,法國人怎麼會希望英日和俄國在遠東打起來。

不提法國有多麼的糾結,俄國這邊雖然對日英同盟深為驚訝,但這種驚訝主要是針對英國的警惕,而不是針對日本。於此同時,俄國國內的經濟也依然沒能從1900-1901年的經濟危機中走出來,甚至已經從經濟問題發展到了政治問題。

俄國的資本主義本質就是,出口俄國的糧食換回俄國工業所需要的機器,從某個角度去看,俄國的工業並不是為俄國的經濟而存在的,而是為外國銀行家和外國資本家而存在的,至於俄國的農業則成為了外國資本市場的供應者。

這就出現了一個什麼樣的問題呢?就是在俄國糧食出口逐年提高的同時,俄國的鄉村和城市則不斷爆發饑荒,從1891年開始,也就是俄國工業快速增長的初始之年,饑荒的規模就越來越大,到了1897年之後,饑荒開始成為了一種習慣性的產物。

1892年托爾斯泰曾經這樣嘲笑試圖救濟俄國農民的沙皇政府,「靠植物的汁液生存的奇生蟲打算餵養這種植物。」

正因為俄國鄉村的凋敝,使得1900-1901年的經濟危機對於俄國經濟打擊尤其沉重,並不是說俄國因此餓死了多少人,而是俄國從農民到工人,甚至連大學生都對當前的專制政府感到了不滿。

連彼得堡警察署特殊局局長祖巴托夫,到了1902年都認為繼續鎮壓工人農民,甚至連大學生也一併鎮壓的強硬路線是行不通的,俄國需要進行政治上的改良,並在1903年創立了聖彼得堡機械行業工人互助協會,試圖用政府領導的工會去控制工人運動。

祖巴托夫的行動雖然被內務部長普列維所否定,在1903年8月,祖巴托夫被其解職,並監視居住。但是俄國鄉村常態化的饑荒並沒法因為沙皇政府的強硬姿態而自己消失,於是普列維認為,當前社會上的亂象是因為報紙上渲染的過分了,而不是真實的情況真的這麼惡劣,他要求報紙上禁止報道關於各地饑荒的新聞,也不許再發起什麼社會賑災行動。

普列維這樣聲稱,「這不過是一小撮自由派知識分子故意誇大了鄉村的經濟問題,試圖在政治上為自己撈取一些好處。但是我要說,這些想要搗亂俄國社會的壞蛋休想得逞,在陛下的領導下,俄國只會一天比一天更好。

…眼下的困難不過是暫時的,只要農民和工人少一些抱怨,多一些努力,那麼他們就不用擔心家人餓肚子了。請那些自由派的知識分子睜開眼睛看看真實的俄羅斯吧,我們的經濟和進出口數據明明都在好轉,他們憑什麼說,工人和農民連飯都吃不飽?不,工人和農民之所以吃不飽,是因為他們把本應該用於工作的時間都用在了毫無意義的抗議活動上…」

內務部長普列維所採取的壓制輿論的行動,並不僅僅在壓制所謂的自由派知識分子,反動派一旦使用了輿論控制的手段,那麼任何不順耳的聲音都會被他們統統消滅,因為他們擁有這樣的權力,也敢於使用這樣的權力。

屢屢受到打擊的左派和自由派知識分子固然對於普列維感到了不滿,不過他們心裡倒本就有了這樣的準備,因為他們也知道自己的言論就是在攻擊政府。但是那些地方自治派,那些主張改良社會但又支持沙皇政府的改良主義者,這一次卻是受到傷害最深的。

1903年冬,在地方自治會活動分子中開始流傳這樣一封信件,「閣下:目前,俄國、俄國人民及俄國地方自治制度處境維艱…我們近來曾經是許許多多悲慘的和令人憤慨的事實的無言的目擊者,這些事實正像陰沉的烏雲一樣壓抑著社會的良知…

連年歉收、賦稅苛重(例如贖金和無定額稅收),結果人民筋疲力盡,民不聊生。農民實際上被剝奪了一切自治權,穩固政權中的官方人士和志願人士凡事包攬,不請自來的維護獨特的和法定的原則,在人的精神食糧方面又使得人民遭到了人為的饑饉…

國內外的活動家在以祖國命運為兒戲的冒險家仁慈的幫助下,蠻橫的掠奪國家的生產力量…報刊被窒殺、絲毫不能揭露秩序維護者不斷侵犯俄國公民的自由和榮譽的罪行惟有毫無理性、肆意橫行的力量在威風凜凜的大肆喧囂,在統治著整個祖國滿目瘡痍的、被損害和被侮辱的遼闊的大地,而且到處都沒有遇到應有的反擊…」

這份書信代表著過去俄國不願革命的階層現在也起來反對沙皇專制的統治了,這對於沙皇本人來說當然是一個糟糕透頂的消息,但是誰又會把這樣的信件內容告訴他呢?

當然那些在信件里被指責的冒險家們,御前大臣亞歷山大·別佐勃拉佐夫、內務大臣維亞切斯拉夫·普列維、遠東總督阿列克塞耶夫這些人,他們倒是一致的認為,「俄羅斯需要一場小小的勝利的戰爭,以便制止革命。」

那麼這場小小的戰爭的對象是誰呢?當然不能是德國,也不能是奧匈,因為德國就站在奧匈身後,也不能是阿富汗和波斯,因為英國人就在他們身後,於是這些冒險家很自然的就把目光放在了柔弱卻又擁有著遼闊疆域的中國身上。

按照亞歷山大·別佐勃拉佐夫的說法,「只要一千個哥薩克騎兵,我就能讓20萬中國軍隊瑟瑟發抖,讓他們向尊貴的沙皇陛下屈膝求饒。」

1904年初,俄國預備派陸軍大臣庫羅帕特金訪問日本,一是為了了解日本的虛實,二是想要知道日本對於俄國對中國採取戰爭行為將會持有什麼立場。當庫羅帕特金抵達海參崴的時候,正好聽到了日英同盟的公布,這讓他很是詫異,不過他並沒有終止自己的訪日行程,只是待在海參崴發了電報給彼得堡尋求沙皇的新指示。

沙皇很快就給了他一個回電,顯然沙皇本人對於日本自身的評價並不高,他對於庫羅帕特金的新指示是:「承認了日本的進步,承認日本今後在遠東諸國中佔有一定地位,批評日英同盟起到了反作用(意指俄羅斯不會因為日英同盟向日本做出讓步)…不討論朝鮮半島問題。」